第318章 第 318 章

干冷北风钻过木头缝隙,裹挟霜雪渗进曳地床幔,夜明珠泛着幽幽绿光,照得手腕上被勒出的痕迹透出几分森然鬼气。

谢元朝视线不知道落到何处,表情木然如同无知觉的木偶:“你既要和江六郎成亲,何苦纠缠着我不放?”

林耀夏缓缓摩挲凸起的喉结,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道:“当然是因为我心悦阿朝。”

谢元朝扭头看着她道:“单是我知晓的面首便有三个,恕我不敢苟同。”

“和他们逢场作戏罢了,你不是不知这两年我只独宠你。”林耀夏依旧笑盈盈与他对视,“我和你才是真好,要是将来哪天我不幸战死……”

谢元朝急忙捂住她的嘴,她攥住细腕挪开他的手,道:“哪天我不幸战死沙场,你得跟到地下去伺候我。”

凤眸中找不出半点玩笑之意,谢元朝忽而笑出声,不知是笑年少时的自己行差踏错招来一匹恶狼,还是笑这么多年自轻自贱竟也算不上错付风月。

他平静道:“我们断了罢。”

她答得毫不犹豫:“不好。”

他又道:“那我们成亲。”

她继续拒绝:“不行。”

他询问:“为什么?”

她顾左右而言他:“倘若当初你祖母弃夫入长安,我与你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噌的坐起来,边替她掖被角,保证一丝丝冷意都透不进去,边毫无情绪起伏说着话:“记得早些年你说我心比天高,放不下所谓身段摸爬打滚,现在想来确实如此,年后我欲去晋州,打算从最底层的步卒做起。”

林耀夏一个激灵坐起,锐利眸光射向面无表情的青年,唇角仍是扬着,狭长凤眸半眯,半分笑意也无。

“你是同我开玩笑的罢?”她掐住修长脖颈冷声道,“谢元朝,趁我还没发火,赶紧说点好听话哄我。”

谢元朝说道:“你好不讲理,不愿同我成亲,又要拘我在身边,我是你林耀夏养的一条狗吗?”

林耀夏呼气声变重,扼住喉咙的手力道也渐渐变大:“不怕死是罢?”

额角青筋因呼吸困难暴突,脸色也涨成紫红色,谢元朝却依旧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即将窒息的人不是自己。

林耀夏闭上眼眸,松了力道给他足够的喘息之机,好半天才慢慢睁开,一点点吐出细长夹怒的气道:“三叔不会同意。”

谢元朝轻声道:“世子已定,祖母老了,他……亦不再年轻。”

无论如何祖母是他生母,血脉为他们拴上斩不断的绳索。

不提当年祖母背他夜奔十几里,这么多年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祖母看淡许多事,又或许是知晓他护短本性。

祖母不再执着让表姑嫁他做妾,也不再惦记他的位置传给谁,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母子情分已在慢慢修复。

天延二年的正旦大朝会,殿内除开梁王家臣,便是先前从长安洛阳逃来的忠心于魏朝正统的旧臣,此外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岐王遣使臣朝拜天子,上了道震惊四座的朝奏文书。

苏勉自陈岐王妃非太上皇敕旨中所言燕国夫人裴氏,其本为江氏女,他观其相貌酷似梁王后故而鱼目混珠,自欺欺人成全心头龌龊执念。

今得知裴王后勇救相州百姓,侠肝义胆实乃千古奇女子,不愿再污裴王后清誉,特上书奏明天子并请旨废妃。

事涉梁王后小皇帝不敢自专,以眼神询问御座旁的林建军,迟迟等不到回答只好准其所请,胆战心惊接受朝臣继续叩拜。

散朝后,林建军给小皇帝递话,准他探望被禁足的华阴长公主。

小皇帝瞬间想明白,这是对他方才准奏的奖赏,提起的心稍稍放下,同时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

在绝对实力面前,勾心斗角谋略不过是锦上添花,藩镇割据礼乐崩坏,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口号大行其道。

他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可他亦是太宗子孙,是祭告过皇天后土的大魏天子。

他想问姑母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等林建军哪天看上他的位置,乖觉地拱手相让吗?

余光扫过监视他的宫人,险些冲出喉咙的话都吞回肚子,他端起瓷杯饮尽温热茶水,光滑瓷壁印出十二冕旒,和旁边的珠帘没有半分区别。

华阴长公主含笑注视着他,温柔地替他整理歪斜的冠冕。

回到寝殿他假称累极挥退宫人,冠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短短四字:江阳与苏。

大朝会上发生的事传来时,裴静文捧着手炉立在六角亭中,看杨天爱和小雁门打雪仗。

她听说后转身朝向西南方,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很快便恢复沉静如水的模样。

林建军回府时裴静文在午睡,他遂去书房处理政务,书案上压着没封口的信封,信封上写着“苏勉亲启”。

他倒出信纸一眼扫到尾,客套问候之后是对江氏的担忧,旋即以新年祝词结尾。

大朝会上有那么一瞬他在想,索性将错就错坐实江氏女岐王妃身份恶心苏勉,转念想想苏勉素来傲慢好面子,必杀那江氏女泄愤,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拖他下水。

是以,他迟疑不决。

小皇帝替他选了,倒也不错。

把信装回信封盖上梁王印,林建军命人送去给苏氏使臣。

林耀夏与侍从擦肩而过,搬来红木圈椅坐到林建军对面,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以笃定的口吻询问道:“阿朝去晋州是否得三叔首肯。”

林建军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林耀夏说道:“为什么?”

林建军说道:“你做得过了,”他抬眸睨她,“哪怕十年呢?”

林耀夏沉默片刻道:“所以大王决定做他的好叔父。”

林建军呼吸微窒,放下公文认真注视着她,语重心长道:“扁担花,人能有几个三十年,你就不怕他哪天得知真相后和你同归于尽吗?”

林耀夏面不改色道:“既如此更该折了他羽翼,叫他此生只能依附我。”

林建军说道:“夫人年事已高,时日无多,想看孙儿顶门立户,此事我意已决无更改可能。”

林耀夏负气起身,行至门边,林建军出声叫住她,她稍作犹豫,一步一挪回书案前。

林建军说道:“等诛灭李怀义,昭义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归你。”

林耀夏两只眼睛登时大亮,喜上眉梢作揖道:“多谢三叔。”

“这会儿知道叫三叔了?”林建军抓起墨条狠狠掷向她,“方才不是还唤大王?”

林耀夏胳膊夹紧接住墨条,嬉皮笑脸放回砚台上,甩着臂意气风发离开。

“还有!”林耀夏再次停下,转身回望沉着脸的亲亲好三叔,“再让我发现你撩拨杜云青,给我卷好铺盖滚去代北养马。”

“喏,喏……”

初三过后,余芙蓉、林光华、林耀夏等人陆续启程离开晋阳城,林建军等过完上元节才走,裴静文和一众文臣出城相送。

河东政务还是交由钟离桓主理,萧渊等一干文臣从旁辅之。

林建军叮嘱杜云青好好跟随萧渊历练,多嘱咐他一句莫理会林耀夏,杜云青哂笑着说并未当真。

林建军视线落在裴静文身上,文臣们自觉退后十数步,留给夫妻二人说话的空间。

“我还没死!”林建军没好气地拧她脸颊,咬牙切齿挤出这话,“少往你那外宅跑听没听见?”

裴静文老实巴交眨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后面忙得很,哪里有空去看他?”

所以择日不如撞日,目送林建军消失在荒凉原野,裴静文入城直奔二进宅院,搂着王行弱跌进床榻深处。

“自他回来,姐姐再没来看我,数数日子差不多快二十天。”王行弱半跪床边脚踏,抬起头,露出水润唇瓣。

手指挤进粗硬青丝,裴静文腕上稍稍使劲压他俯首:“我亦想你得紧。”

林建军行事时过于霸道,总是痴缠着她闹个没完没了,王行弱技巧虽比不得他老练,胜在听话懂事知进退,行事时从头到尾都由她掌控。

同样是被伺候,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她真是个贪图享乐的坏女人。

“我打算建立观星台,”裴静文揽着王行弱倚靠床头,“届时你去观星台领桩差事,咱俩日日都能见面。”

王行弱仰头看她:“观星台?”

裴静文说道:“来这边走一遭,我想着还是要留下些什么东西,火箭火炮都是小巧,要留就留大智慧。”

王行弱若有所思道:“星象与社稷民生息息相关,确实可称大智慧。”

“社稷民生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让人认识这个世界,然后改变世界。”裴静文眼睛里闪烁璀璨光芒。

她厌恶这个世界,从被迫踏上这片土地到今天,她一直深深厌恶这边。

其实这样讲也不对,她真正厌恶的是这段必经却又充满杀戮与苦难的历史进程。

历史发展不是一蹴而就,打破认知藩篱便是发展第一步。

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但是她会尽可能留下一些东西,至于剩下的就交给后来人罢。

观星台就在幕府隔壁,名为台,却是一间小小书院,书院中仅有学生十几人,年纪最小的只有七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岁。

他们曾是算学和司天台的学生,长安被毁后或随家人回河东祖籍,或独自逃往河东飘零。

不管他们为着什么进入观星台,都将成为一点点星火。

裴静文让他们抬头看天,杨天爱第一个抬头,其他人疑惑过后也都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碧空如洗的天空。

裴静文说道:“当人类抬头看天那刻,注定人类会在星海中遨游。”

天延二年二月中旬,李怀义兵败,李敬贞及其诸兄弟伏诛,乐平县主林耀夏官拜昭义都知兵马使,兼任邢洺二州刺史。

同月下旬,晋州一步卒,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邢州刺史府,暗室。

林耀夏撩起袍摆坐到榻边,轻抚经历风吹日晒变得粗糙的脸颊,满面春风,书尽大权在握的从容。

“不还是落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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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末梁初
连载中白夜遇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