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季夏声醒得很早。
闹钟还没响，他就睁开了眼睛。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昨晚的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几颗水珠。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把黑色的伞。伞已经干了，折得整整齐齐。他盯着伞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书包侧袋。
还伞。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完伞，顺便问清楚。
那个保温杯里，到底是什么。
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过。教室里只来了两个人，周扬趴在桌子上睡觉，前排的沈嘉禾在背单词。
季夏声把书包放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那把伞。
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
书包侧袋里只有昨晚塞进去的课本和水杯，黑色的伞不见了。
他赶紧把书包整个翻过来，抖了抖。没有。
"找什么呢？"周扬醒了，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伞。"
"什么伞？"
"昨天许眠舟借我的伞。"季夏声说，"我带了，结果刚才摸不到了。"
周扬坐起来，帮他一起翻。两个人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课本、练习册、水杯、三枚硬币、一颗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
就是没有伞。
"你确定带了？"周扬问。
"我亲手塞进去的。"季夏声很确定。
"那可能是昨晚落公交车上了。"周扬说，"或者你根本就没带回来。"
季夏声沉默了。
他确实记不清了。昨天公交车上他一直盯着窗外的雨，含着一颗糖，想着许眠舟按肩膀的背影。也许伞就落在车上了。
"那你今天怎么还？"周扬问。
季夏声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荷塘月色》，声音平缓。季夏声盯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怎么跟许眠舟说。
"伞弄丢了"——这话怎么说出口？人家好心借你，你给弄丢了。
课间的时候，他站在教室门口，往走廊上张望。
许眠舟的教室在对面楼，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别看了。"周扬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人家不会因为你弄丢一把伞就不理你。"
"我没有看。"
"你脖子都快扭断了。"周扬说，"再说了，一把伞而已，大不了赔他一把。"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牌子。"
"那你就问他。"周扬说，"这正好是个理由找他说话啊。"
季夏声白了他一眼。
但周扬说得对。
弄丢了就是弄丢了，去说一声就行。
第二节下课，季夏声去了对面楼。
他站在许眠舟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许眠舟不在座位上。
"找谁？"一个男生从教室里探出头。
"许眠舟。"
"他不在，刚被老师叫走了。"男生说，"你等会儿？"
"不用了。"季夏声说，"谢谢。"
他转身往回走。
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有点泄气。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季夏声。"
他回头。
许眠舟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白色衬衫，黑色校服裤，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像是刚跑过来的。
"你找我？"许眠舟问。
季夏声站在楼梯口，手心里又开始冒汗。
"你的伞……"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弄丢了。"
许眠舟愣了一下。
"昨天带回家，今天想还你，结果书包里没有了。"季夏声说，"可能是落在公交车上了。对不起。"
他说完，等着许眠舟的反应。
生气？不高兴？至少也会有点失望吧。
但许眠舟只是看着他，然后笑了笑。
"没事。"许眠舟说。
"真的没事？"
"一把伞而已。"许眠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不用道歉。"
季夏声抬头看他。
许眠舟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不在意。但季夏声注意到，他今天脸色比昨天更白了。
"你……"季夏声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
"挺好的。"许眠舟说。
"你的脸色——"
"昨晚又没睡好。"许眠舟把话题截住了，"你别担心。"
你别担心。
这四个字从许眠舟嘴里说出来，语气很轻，但季夏声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我把伞的钱赔你。"他说。
"不用。"
"多少？"
"真的不用。"许眠舟说，"你请我喝瓶水就行。"
小卖部在操场旁边。
两个人一起走过去。秋天的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季夏声走在许眠舟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想喝什么？"季夏声问。
"随便。"
"随便是什么？"
"你帮我选。"许眠舟说。
季夏声站在冰柜前，看了一排。矿泉水、可乐、雪碧、冰红茶、橙汁。
他拿了一瓶橙汁，又拿了一瓶矿泉水。
"给你。"他把橙汁递给许眠舟。
"为什么给我橙汁？"许眠舟接过来。
"橙色的好看。"季夏声说。
许眠舟笑了一下。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季夏声移开目光。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慢慢喝。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操场上。远处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过来，停在许眠舟脚边。
季夏声弯腰捡起来，踢了回去。
"你会踢球？"许眠舟问。
"会一点。"
"体育课怎么不踢？"
"不想踢。"
"跟昨天一样的理由。"许眠舟说。
季夏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小卖部门口有一张长椅，两个人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有点温。
"你经常来小卖部？"季夏声问。
"偶尔。"许眠舟说，"今天是因为你请我。"
"我请你你就来了？"
"嗯。"许眠舟说，"别人请我不一定来。"
季夏声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用拇指把水珠擦掉，又凝上一层。
"你特长是什么？"许眠舟突然问。
"什么？"
"特长。"许眠舟说，"每个人都有吧。唱歌、画画、跳舞、体育……你呢？"
季夏声想了想："我跑八百米挺快的。"
"就这个？"
"我还会……"他顿了顿，"我会背很多歌词。"
"歌词也算特长？"
"算啊。"季夏声说，"你给我一个歌名，我能立刻接下一句。"
"真的？"
"真的。"
许眠舟想了想，说："《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季夏声立刻接上了。
许眠舟看着他，眼睛亮了一点。
"再来。"许眠舟说，"《起风了》。"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
"《十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许眠舟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嘴角扬上去，眼睛里也有了光。季夏声盯着他看，突然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你呢？"季夏声反问，"你的特长是什么？"
许眠舟沉默了一会儿。
"画画。"他说。
"真的？"
"嗯。"
"给我看看。"
"没带。"许眠舟说，"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许眠舟说。
季夏声愣住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季夏声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耳尖的温度。
上课铃响了。
两个人站起来，各自往自己的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许眠舟回头叫他。
"季夏声。"
"嗯？"
"谢谢你请我喝橙汁。"许眠舟说。
"一把伞换一瓶橙汁，你亏了。"季夏声说。
"不亏。"许眠舟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季夏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亏。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季夏声写了两道数学题，第三道题读了两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许眠舟说的那句话。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这话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周扬从旁边凑过来，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你又走神了。"
"我没有。"
"你有。"周扬说，"你今天下午第三次走神了。而且你一直在转笔，转了二十分钟。"
季夏声停下转笔的手。
"你说，"他压低声音，"一个人对你说'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是什么意思？"
周扬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
"意思是，"周扬一字一顿地说，"他想见你。"
"谁想见我？"
"你心里清楚是谁。"周扬说，"季夏声，你别装了。"
"我没有装。"
"你有。"周扬说，"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天台、走廊、食堂、图书馆、下雨天——你俩的交集比电视剧还密。"
"那是巧合。"
"巧合？"周扬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在车站等到最后一班车才走？"
季夏声不说话了。
他确实等了很久。
明明家就在两站路的地方，但他站在雨棚下，看着雨，不想走。
"我提醒你一句。"周扬说，"许眠舟这个人，你看不透他。"
"什么意思？"
"他对你很好，但他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周扬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季夏声想起那个深棕色的保温杯。
想起袖口内侧的药渍。
想起雨天里，许眠舟按在肩膀上的右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还——"
"所以我想知道。"季夏声说。
周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行吧。"周扬说，"你想查就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没有。"
"你有。"周扬说，"你已经有你了。"
下课铃响了。
季夏声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很多，他随着人流往前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周就是在这里，许眠舟靠在墙边，递给他一颗大白兔奶糖。
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现在墙边没有人。
但季夏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走。
放学的时候，季夏声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个路，去了市图书馆。
周扬说他看不透许眠舟。那他就自己去查。
市图书馆在市中心，从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季夏声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开始暗下来。
他走进阅览室，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搜索栏里，他输入了"许眠舟"三个字。
什么都没有。
他又试了"许眠舟画画""许眠舟比赛""许眠舟获奖"。
还是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许眠舟这个人，像一团雾。你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住。
"同学，要闭馆了。"管理员走过来说。
季夏声站起来，关了电脑。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
他推着车往家走。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他停住了。
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坐在窗边看书。画得很细，光影、褶皱、表情都画得很到位。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作者：M.Z 2025.秋"
季夏声盯着那行字。
M.Z.
眠舟。
他走进店里，指着海报问："这个画是谁画的？"
店员看了看："哦，这个是之前一个来店里画画的高中生画的，画得特别好，老板就贴上了。"
"他人呢？"
"不知道，好久没来了。"店员说，"你要找他？"
"没事。"季夏声说。
他走出奶茶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
画里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很像许眠舟。
回到家，洗完澡，季夏声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他刷了一会儿，又放下。
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今天和小卖部门口的画面。
许眠舟说"别人请我不一定来"。
许眠舟说"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许眠舟说"不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
他想起上周的梦。梦里许眠舟坐在墙头，抛过来一枚硬币。硬币是温的。
现在想想，梦里的许眠舟和现实里的许眠舟，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安安静静的。
都是笑着的。
都是让人看不透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点开。
「明天体育课，来看我画画吗？」
没有署名。
但季夏声知道是谁。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季夏声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的体育课，他要去。
不带水，不带书。
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