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屠戮少年

质子府后院,廊檐下站着一排身着虎纹样式赤黄文武服的军士,将整个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就连飞虫从那过都得掉碗大的肉。

祁薄昀并戚边禺一道步履从容行过后院小道,径直入了书房。

房中正对着是一整墙书籍,最上面未翻过几次、崭新如初的是一些诗词文书。最中间是一些行兵打仗的兵书,以及一部分皇家史记,也是祁薄昀平素最常看的。最下面是一整排三两交互的抽屉,不懂技巧硬要去开是打不开的。

书房左边里间正中间摆一张紫檀案几,一把简简单单没有扶手靠背的紫檀木椅。座椅后摆着一尊三足铜香炉,其形制特别,整身形似一猛兽,炉身周围着九头人面,炉鼎若猛禽牙喙。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铜香炉正后方置一神台,神台上挂一副装裱得十分素净的中堂。那画身什么都没有画,三两点墨,余下一片空白。

书房中岳恒川早已经等着了。三人俱未搭话。祁薄昀站在前方,岳恒川,戚边禺慢两步并肩而站,隔着袅袅香烟,朝那神台空白画落了膝盖,磕了三个头。齐行礼完毕,祁薄昀于上首坐定,岳恒川谦让着推戚边禺坐了左手第一排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他下首。

祁薄昀先开官口,“戚先生远道而来,本该好好濯洗风尘,稍做歇息。”

戚边禺福了福身,“这次来见殿下,殿下沉稳有余,也客气多了。人都道男子成家心智成熟,我还道不解,今日是见过了。那娘娘举止大方有度应,不知是出自那家高门大户。”

他这话出口,祁薄昀还未待怎样,倒是岳恒川直直看向了祁薄昀,眼里透出吃人的光。

祁薄昀并未否认戚边禺话里的高门大府,只是道,“戚先生不知道,她那张嘴厉害的很,孤若不得沉稳多思量些,话也回不上她一句。”

从见第一面起,在那柴房里祁薄昀没有将手中的匕首刺下去,岳恒川就知道祁薄昀对那女子不一般。只是今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还低估了祁薄昀对木明棠的纵容。

“殿下未曾明旨叫戚先生好生查过‘娘娘’由来吗?”岳恒川突站起了身,拱手垂礼,“殿下不是说已叫人去查了她?为什么不叫戚先生去查?枕边之人来历不明,殿下何时如此轻心?”

“你对她很有成见?”祁薄昀语调极是平淡,但知晓他的人必能听出来,他已动了怒。但也有那熟识他,心宽纯良之人是听不出来的。岳恒川很显然属于后者。

祁薄昀数不清多少次在自己面前,岳恒川因木明棠的存在不满质疑。

戚边禺看的明白,当即递了个眼色给岳恒川,插言将话题转了一个方向。

“殿下前些日子托我查的虞夜冥已有了眉目。若要认真说起来此人真与岳氏有些渊源。”

“当时我与岳将军正当年轻。北疆白马河一带受了百年难遇的大洪灾,那一带的村落县衙都落了灾祸。当地府衙县丞官员不主事,救济实施不下来,天灾并**,顺着白马河漂下来的尸体常横占整条河面。岳兄——也就是殿下的舅父,岳长青将军,那时他帅兵镇守北疆,抵挡北獠汗国铁蹄南下,防备左翼云昭突袭。见那顺河漂来枯骨黄面的百姓愤懑不已,一面上书皇帝陈情,一面令人带着帅府官印盖过的文书,星夜急驰找附近州县借调粮食。可那附近州县也在白马河周围,多少也受了灾,就是能借,也借不了多少。

将军一向视百姓如同骨肉至亲,怎会忍心他们活活饿死,眼见时日已近严冬。将军下了密令,从军中调了一批粮草、炭薪、棉麻送去疫县。那次是我奉命压押去的。也是在疫县府衙门口,我第一次见到了虞生。

他很小,不过**岁的样子,也很瘦,干瘪的脸凹了下去,突出一双白鼓鼓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杀意,我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也未见过。虞生两手像一挑扁担,右手握柴刀,左手提的是三颗人头。柴刀并不锋利,那伤口的断面不整齐,就像是饿狼生生从脖子上啃撕裂一般,那血一股接着一股从府衙廊台涌下。一条血色长虫从那暗红石阶攀附而下,滚过十几层台阶,最终‘滴答滴答’敲打在拆下来的县衙大鼓上。”

戚边禺停下来,舔了舔嘴唇,一股子腥味从唇齿毫不留情蔓延到了舌间。听闻此言的祁薄昀与岳恒川此时神色皆是肃穆庄重。

“后来查证虞生手里的三颗头,收受贿赂,欺压百姓,趁乱在朝廷的赈灾粮食做手脚,白白饿死了许多人。他的父母亲族都死在那场灾祸里。

次年新兵初选,较武场,我再次看到了那双从地狱焰火里淬炼过的眼睛。

他武数路子并不高明,但胜在独有一股子蛮劲。最终凭着那股子劲顺利入伍,成了岳氏旗下一名普通士兵。

我思虑再三,将在那日衙门外的情景如今日这般说予岳兄听。岳兄闻言初时也是大惊,当即召见了虞生。细细询问之下才得知,因着当时将军上书的陈情书,皇帝大赦无辜百姓。虞生因此免除了死罪,也因为那批调拨的紧急物资,他才得以活过了那个饥寒交迫的严冬。虞生跪在帅府中,求将军将他留下当牛做马,报效将军,报效国家。当时正值用人之际,虞生无父无母,年岁又小,天性桀骜孤僻,已在营队中得罪了不少人。思量再三,将军留下他在帅府中做了一侍长。一来可以时时提点教导,二来可以照看一二。”

岳恒川忍不住插言,“我在府中营中多时,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戚边禺:“你那时还未出生。便是殿下生母岳家长房小姐也还未出阁,你们怎么会听说过他呢?”

“他后来又怎么走了呢?”岳恒川听入了神。

戚边禺稍顿,眼含热泪望了眼祁薄昀身后那幅中堂。

“此人聪慧善谋,是一谋才,刚亦提过此人桀骜难训。行军打仗最忌讳的便是不遵上司指挥,逞武夫之勇。一次与北獠军士在白马河交战,久攻不下,双方皆是力疲。时至严冬,负责指挥后军的梁将军命令守军退守扎营,以静待动。虞生当时是梁将军手底下一校尉,他偷偷带着一小队人拿了炸药,摸到上游炸了白马河一段护堤。时冰仍未坚,这一炸下去,整个下游平原涨了大半月的水。那水淹死了敌军,也淹死了我们许多兄弟,许多百姓,伤情比那次灾情只多不少。虽胜犹败!”

“砰——”祁薄昀听到这里,扬手一掌拍在案几,怒道,“可恶!”

戚边禺望着祁薄昀因愤慨而凌厉眉眼,仿若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故人,泪不受控寖出眼角,“当时军中各位将领的态度亦如同殿下这般,梁将军依照军令,处置了虞生带头的一干人。”

岳恒川有些坐不住了,按照岳氏军令,犯百姓,违军令除了死那更是一个惨死,“这么说,他当年依照军令应该已经死了!嘿!那你一开始口中的虞夜冥又是何人?”

戚边禺此时亦露出茫然神色,“当年监刑的军士家中原与他同乡,感念他杀奸戾的大恩,留了善心,没砍他的头,只朝他胸口剜一刀,给他留了个全尸。寻常人那一刀下去必是脏腑破裂,血尽而亡。偏偏他的心肺生来长在右边。”说到了这里,戚边禺终是微微叹了口气,“有时候也不得不信天命。虞生有了余生。一云游四方的巫神教道长救了他,替他改了名字——虞夜冥。”

“他犯下如此塌天大祸,怎么还有脸面活下去!我非要一刀结果了他!”岳恒川怒气冲冲,拍桌便要起身拿刀。

祁薄昀对他这急性子也颇为无奈,“他如今是高坛圣人,云昭太后青眼相待的方士,祁皓荣的同党。你告诉孤预备怎么杀了他?扒皮抽筋还是剜骨割肉?”

岳恒川仍怒气盈天站着,不敢走,也不愿坐下。祁薄昀只当他屁股生了疮,也就不管他了,与戚边禺继续道,“这人是何时搭上祁皓荣的?”

戚边禺:“此人行事向来隐秘,自当年救治他的道长去世,历经三年他做了教主。期间不只误解教义,更唆使信徒违常纲,乱人俗。在乾元元年,祁皓荣生母嘉兰太妃身体抱恙,在道馆中小住半年,其时祁皓荣常去探望,约摸是在那时有了交际。”

“乾元元年?”祁薄昀握茶盏的手一使劲,盏碎了一手。

翎沧一役后岳氏军败山倒,几乎是在同一年,岳氏一族三代之内无活口,九代之内无孩童,彻彻底底清算。当时岳氏军帐下的武士将军,譬如梁朝洁将军——梁饮雪生父,张兆和副帅……相当一干武将乃至与这些人相交好的文臣,逐一遭受清算,死伤数万人!

那一大案之后的次年新年烈楚王下御旨,改年号为乾元,遣送岳长姝亲子入云昭为质。

戚边禺:“虞夜冥手底下的传教士较之前,早已广积百倍,信徒甚多。他通过这些手段搭建了一牢固不可破的暗网。当日越京城我们谍者网遭受重创便是他一手操控的。”

“还有一事我以为该告知殿下。虞夜冥私下里与云昭王室来往匪浅。”

祁薄昀顿时警觉,虞夜冥前番已得太后皇帝许可,在蜃楼城修筑神观。他与云昭皇室关系交好是有目共睹的事情,何以至戚边禺特意提起。

戚边禺朝西窗外看了眼,那方位是栖凌阁,“虞夜冥今春时暗来过蜃楼,当时他先见过云泽侯,后又见过蜃楼边防军首领燕尘绝并交与他一黄符纸。虞夜冥此人半生来甚少离开越京,此番出行想必是谋划什么大事。”

祁薄昀明显愣了一下,顺着戚边禺的眼神回望过去,西窗廊下,一着青霭色提花箭袖襦裙的清丽女子正奔忙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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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