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薄昀听着她那番话,心中渐渐漾起波澜,唇齿间的蜜渍梅真尝不到半点酸味。
车马轿辇还是逾矩行到朝阳宫外,一路经过大殿宝刹,出了宫门,又行了个把时辰,两人才回了质子府。
质子府外,早早的,岳琏带着府中人便在候着了。
祁薄昀先下了轿辇,随后伸出一手欲扶她下轿。木明棠摆手拒绝,“殿下先行,我自己下。”轿旁有小厮,轿板底下有踏凳。左右都能自己下,何须他出力?
“快些,难不成要孤抱你好看么?”祁薄昀面无表情说出这话,将踏凳一脚踢开,小厮见状也连退了几步走开。
木明棠以为又有人在暗中窥探,当机立断一手扶着他,跳下轿辇。本该稳当落下,谁知祁薄昀手劲未拿捏好分寸,略带拽着她往他那边倒。木明棠猝不及防堪堪撞在他怀中,帷帽险翻,耳朵也撞红一片。抬眸时,正撞见他唇角上扬,好似乎在笑。
祁薄昀不多言,反手扣着她的手腕,大步跨入府门,转廊庭,步履匆匆,一直往栖凌阁行。
阁廊尽头,月亮门洞前,原午异常乖顺,老老实实站在门外。与他一起当门神的,还有一少年公子。年岁亦不大,齐眉勒一条绿丝绦,额间一点胭脂记,长发高高挽起,一身裹袖利落飘逸的青衫,嘴角噙笑,易让人心生好感。
两人见他们来了作揖见礼,向内通传。
阁院石桌上正放着一盘来回厮杀的棋局。棋盘左边放着一紫砂壶,茶水还冒着热气。茶壶一侧,白须老者撑着手,正聚精会神催对面一男子落子。那男子着长白麻衫,美髯长发,清癯有智,眉眼总向下弯,不知在何处游神。他执棋的手是左手,捻子的动作极是优雅闲适。
梁饮雪抱手站在他右侧,低眉羞笑,视线分明没落在棋盘上。
梁饮雪面向月亮洞站,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即行礼道,“殿下,娘娘,戚大人,徐白舟老先生来了。”
徐白舟?木明棠望着那簇白发,脑仁“突突”一跳一跳,哪个徐白舟?
戚边禺已站起身,从容朝祁薄昀低了低头,“殿下。”
祁薄昀亦是难得欠身回了礼,“先生。”
那老者自顾自还在认真下棋,“快下啊!”
“请徐老先生看诊。”祁薄昀淡淡开口,却是不容抵抗的威严。
徐白舟不情不愿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不听医嘱不吃药,该。”
祁薄昀:“请徐老先生为她看诊。”说着将木明棠往前拽。
徐白舟将目光挪过木明棠,盯她逡巡一番,懒懒道,“且死不了!先下完这盘再说。眼见就要赢了!”
祁薄昀身未动分毫,“得罪”。
戚边禺轻抿唇,做出个请的动作。木明棠这时才发现戚边禺右边衣袖自臂膀而下,竟全然是空荡荡的!
祁薄昀疾步走到戚边禺的棋笥前,抓了一把棋子,掷落在棋盘上,道,“胜负已分。”
梁饮雪,戚边禺似见怪不怪,双双面不改色侧过身装没看见。木明棠皱眉“嘶”一声,脸火辣辣一阵疼。毁人棋局,如杀生造业。
徐白舟赤眉白脸,起身来左看那盘散子,右看祁薄昀无赖行径,越看脸色越难看,指着祁薄昀,“你……你……你”半日蹦不出一句话,又指着木明棠,憋了好半日,“姑娘,要看病,先把你这脸皮摘啦!”回头又朝祁薄昀甩了个脸子,甩袖径直朝阁内走去。
“走吧”祁薄昀见她发愣,催道,“先把妆容卸了。”
木明棠:“他是逍遥圣手徐白舟?”
祁薄昀诧异,“是,听过?”不免揶揄道,“看来林家阁楼藏书却是颇丰。”
木明棠赔笑应下,脑中一直思考对策。若是徐白舟如传言所闻,精通药理巫神之学,常有医救断生之人的神通!她所隐瞒的真实身份在祁薄昀面前还能瞒的下么?
眼前这位,非是仁义之人,亦恶欺瞒,眼见的有一场大浩劫。
“你不用这般惊恐看孤,你看疾男子在多有不便,梁姑娘会在此处随你一道。”祁薄昀,“况且徐老先生看诊,忌病者有二——”
“啊?”木明棠讶道。
祁薄昀话出口才知失言,生生吞下话头,转身朝月亮门洞走去。戚边禺紧随他身后两步,在走近木明棠身边时,轻点了点头。
梁饮雪:“娘娘走吧。徐老先生性急,不喜久等。”
木明棠回寝阁简单梳洗,卸了面上薄膜,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阁院今日没有侍者,统共就刚才见过那几人,大半都是些生面。
“阁中今日不见人,三宝这几日去哪了?”木明棠随口问。梁饮雪抱臂站在内阁外,“这几日过秋节至,岳总管给他们放了假,回家过秋去了。”
木明棠状似不经意,“三宝是本地人么?”
“是蜃楼城东三十里外穷东县的,家中兄弟父母早死疫病。认了个邻家姑母讨饭吃才活了下来。”梁饮雪不禁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孩子。”
“她既认了姑母,有了亲族,怎么又到了府中。”
梁饮雪:“她那姑母一家有个外道哥嫂,见她年岁渐大,要将她卖到那吞海楼里卖笑。她不肯从客人,闹了一身伤。偶撞见殿下在那楼里吃酒,将她赎回了府充作侍女。”
木明棠对铜镜而坐,细细听着梁饮雪所言,一缕一缕梳散发,一根一根将栉节上的落发挑出,扣了梳子,不发一言。
梁饮雪:“娘娘莫担心无人照顾,她没有亲眷,往年总是去恩济寺烧一柱香就回了。”
徐白舟在阁中大厅初见木明棠真容,暗暗吃了一惊。
“姑娘多大年纪?”
“十五”
“夜宿安否?”
“常惊醒”
“爱食何物?”
“偏甜嗜酸”
“家籍哪里?”
“……”木明棠不再说了,下意识将手腕移了移。
徐白舟闭着眼,长白眉掩着,就是睁开眼,旁人也难以看见那双混圆的眼睛里窥到了怎样的秘密。
寻常徐白舟看诊,不过半刻钟,话也不多。今日与木明棠看诊,不仅话多,时间也长了好几倍。梁饮雪在一旁站着,亦察觉到木明棠身上的病应不是小疾,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些许复杂。
“饮雪姑娘,劳烦替老夫沽壶醉今朝来。”徐白舟说着,解下腰间的紫皮葫芦递给她。
梁饮雪也不多言,接了酒葫芦径直出了阁门。
“好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医者不打诳语。回答老夫,你是何人?”徐白舟收回了把脉的手,静静看着木明棠,眼中已有笃定。
木明棠惊出一身冷汗,不敢不言,亦不敢乱言。
徐白舟微微拧了眉眼,“看病不老实还看什么?”
“徐先生。我自知病弱难医,叨扰先生亦非我所愿。不过殿下担心,这才叫不远万里叫来先生。”木明棠说着,已是泪眼涟涟,“岂是不敬医者。”
徐白舟眉毛拧得更紧,“你……罢了罢了!把眼泪擦了,还当我老头子拿乔欺你。我是个大夫只管看病,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不管,也不多说一个字。你放宽心,把手搭上来,老夫再诊片刻。”
木明棠将信将疑,又让他搭两手脉。
“算了,你疑心重,老夫替你瞧你总是不放心。”徐白舟吹胡子不快。
“先生——”
“不必辩解。”徐白舟抬手止住木明棠,“老夫只是个江湖郎中,除了病症,旁的绝不多问。”
木明棠心中方略宽,“多谢。”
“你是如何得了这病的?”
木明棠摇头,“不知,自小如此。”
徐白舟脸皱地紧巴巴的,“老夫擅巫医,曾在一本典籍上见过一味毒药,叫做还魂三七,其用于体病症与姑娘极其相似。”
木明棠慨叹不已,不愧是名医,一搭脉早已将她看了个七八分。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面上却仍装似不知晓无辜样。
“唉!可惜了,老夫除在那古籍上见过一两回,半生未见过这奇药。许是无缘无份。”
木明棠:“不知先生看的是哪本书这般有意思,我得空也瞧瞧。”
“是一叫开明济上古时期东虞之地的贵族写的。倒是忘了叫什么名字,那地素来巫医发达。可惜咯!传到现在,许多古籍真作了古,查不到实物咯!”徐白舟面露惋惜,“不说这些了,此症厉害!往继吃过什么药?”
木明棠:“吃过九重堂的方子。”
谁知一听她这话,徐白舟竟是当场跳起怒问,“你吃了芪老贼的方子?那还找我看什么!分明看不起人!”
阁外梁饮雪正提酒赶来,一听这声,知道是坏了菜。
迎面那打开的阁门走出一白发乱飞的老者,那气势简直就是暴躁失控的老牛。
徐白舟看见梁饮雪更是大发雷霆,“没你们这么办事的!谁不知道我与那芪老贼有仇,还将我诓来给他的病人看诊!上天乱礼,不知深浅,我是老了老了,没让你们骗死我!”
梁饮雪见他真是生气,一时也不好哄劝,一指含在齿间,脆生生吹了声哨。两身手矫健的少年一青一红齐齐从空中落下。
梁饮雪:“原午,山平,你们两个赶紧跟上徐老先生,别让他气丢了。也别让他回淇歌。”
两小公子齐齐对视一眼,难道,“徐老头会使毒,常规是拦不了的。我俩能打他么?”最后这句居然略带着兴奋。
“你们两必须把徐老先生毫发无损给我带回来!没得商量,快去!”梁饮雪顺势将手里的酒壶递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