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蓝氏门楣

话说前半夜紫宸殿天子居所出了刺客这样的大事,远在长乐宫的太后怎会一夜安眠。事出不久,太后便得到了消息。

彼时太后正在批阅靖澜将军燕浔玿从南境传来的奏章。自祁皓荣亲携宇文明涛棺椁入云昭,楚南守境将士一直驻守在两国边境百里外,修整民事,下地做农活,毫无兴兵之意。

烈楚王——燕悦城一直不敢轻视这位从未蒙面过的楚南帝王。同位政权中心多年,燕悦城感佩这位帝王魄力决断,甚至是绝情。这位帝王凭一力收揽军政要权,楚南多年几乎未再出现过权臣大族乱政。驭下之术老练至极,多年告病不上朝,朝堂各方制衡未出过大乱子。

同处一日,祁皓荣这位楚南城阳王待人接物从容有礼,谦逊柔和,颇有大国风范。若如传闻,他日城阳王登基为帝,或将继续烈楚王定下的根基。届时必是云昭一大祸患。

如今放眼国中,皇帝心慈弱懦,难掌大局。朝中老臣新派林立,各自为政,一时竟还杀不下去这股气焰。燕悦城颇感头疼,撂下奏章,问道,“皇帝如何了?”

“禀娘娘,陛下…陛下…他”

“如实说,赦尔无罪。”燕悦城威严道。

“是!”阶下小太监点头如捣蒜,“陛下受惊,现下正着太医正调息。”

燕悦城眉露不悦,甩袍怒道,“皇帝到底软弱。蓝臻何在?昭御司的人若是今晚抓不到贼人,明日提头来见!”

蓝臻今夜在廊上由妇人拿刀羞辱,心中郁气难解,交了下半夜的班,耷脑袋回营房喝酒耍刀。临到后半夜紫宸殿出了刺客,半个皇城的人都知道了,下属才匆匆将他扔进池里醒了酒,一道架着他向尊上请罪。

太后一出此言,通传至昭御司,所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大声说话都怕把心吐出来。蓝臻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亲自带着士兵寻宫城角落,一处也未落下。竟也是寻不到半丝线索,天边太阳出来时,左右昭御军士相望,皆为绝望。

蓝臻没了法子,丧头丧脑回了一趟家,嘱咐家中妇孺此事,又是一阵哀哀戚戚。左邻右舍不知所谓,昔日威风凛凛的左司使,今惶惶如丧家之犬。

蓝氏之妻薄莘抱着蓝臻哀号,“杀千刀的,我早该知道有这一天。苦劝你不住,生造杀业!你蓝臻今日便是死了,何苦连累我一双儿女。我早瞎了眼,怎么就嫁你了……”

面对妻子的指责,蓝臻只是下跪磕头乞求,“夫人,我蓝氏一门自先祖而来便是昭御司的利箭。昭御虽今不比往昔显赫威名,余威仍在。我膝下这对孩子,肇儿体强,玉儿筋骨干练,那往后都是挽弓搭箭好手,光复我蓝氏一门,显赫昭御仍在他们身上啊!”

“休想!”薄莘护着一双儿女,踹开蓝臻,“他们是我的孩子,休想将他们带去那吃人不吐骨的鬼地方!”

“夫人……”蓝臻已近哀求。

“你今日…若是死了,我会带着他们亲自为你收尸。”薄莘泪眼涟涟,泣不成声,“若是侥幸留一条命。咱们和离,孩子我带走,此后我薄氏与你蓝氏婚约一笔勾销。”

远见着有好事人多言,

“拉弓挽箭好杀生,犹夸臂力胜旁人。可笑痴人浑不觉,因果轮回有定分。”

东边泛白的鱼肚皮一点点橙黄,太阳照常升起。

妻子的意思——生回死还。蓝臻未再多言争辩,抱了必死绝望,整束装扮,再度拜别妻子,告别儿女。打马入大内皇城,承天子盛怒。

皇城东侧门沿着护城河,河道两旁种一树裂风杨,一至秋冬之交季,白缨簌簌,雪一般飘扬漫洒,落在行人肩头,没有重量。今日却压垮了一众甲胄齐全的将士。

“司使大人!”

蓝臻停马止步,微微红眼瞧着乌泱泱跪地的下属,裂风杨的白缨落在他的盔甲上,泛白扎眼。

“长风”蓝臻望向其中一身着绛红盔甲的将士,“城防交班时辰耽误不得。请兄弟们先行。”

魏长风皱巴巴脸只得领命,率领一众士兵浩浩荡荡穿过侧东门前往城营防护岗轮换值守。

蓝臻翻身下马,守城门将士饶有眼力上前拉缰绳,小心接过蓝臻背负弓箭,弯刀。

远从后街传来一清朗少年声,

“蓝大人,今日休朝,大人来的可是早啊。”

云泽侯府的马车驰来,云泽侯掀开侧帘,温和笑道,“孤去长乐宫朝见太后娘娘,大人顺路一道?”

马车逶迤而行,碾过青石板路,激起巷口街道白缨泛天。

“什么!”蓝臻惊道,“昨日紫宸殿的刺客和近日蜃楼盗窃案的贼子是同一伙人?可是我们根本无从查起?二者毫无交集啊!”

宇文明泽摆理锦袍,道,“毫无交集?蓝大人身处此位多年,这点事还需本侯教你么?”

“可是……”蓝臻似还有疑虑。

“你是担心二罪并罚,死的更惨?”宇文明泽直言不讳。这两起案子同属于昭御司负责,办事不力,罪责难逃。

蓝臻扑地艰难下跪,“求侯爷救我一门老小,救我昭御司的兄弟。”

“你只管照孤说的做。太后看中你,且舍不得杀你。”

不知为何,得了这话,蓝臻像是得了至尊圣御一般,深信不疑,立刻表明态度,

“谨遵侯爷钧命差遣。”

宇文明泽转头想起件事,

“孤听闻太后一早传了御旨去北地,想是召燕尘绝回蜃楼。太后面前,蓝大人还得卖命才是。燕将军的城防军可是一直力压昭御司。他回来了,以后焉有昭御一席之地。”

“请侯爷费心!”

辘辘远听,车驾声音渐多了。快至长乐宫殿,宇文明泽再度整肃仪容,拿过车上一小木盒,预备下车,临别道,“费不费心的,说着客气。蓝大人只需记得本侯今日好意,日后多行些方便罢了。譬如林氏一案,大人做的可比这两个案子漂亮。”

蓝臻闻言冷汗涔涔,“是。为侯爷分忧,是属下荣光。”

宇文明泽轻蔑一讪,“蓝大人说错了,容不下林氏的是陛下,蓝大人效忠的也是陛下。”

“是,属下谨记侯爷教诲。”

宇文明泽先一步下马车入内殿拜见太后,蓝臻紧跟跪在殿外请罪。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宇文明泽从长乐宫出来,刚才手里拿的小木盒也不见了。太后随即召见蓝臻询问紫宸殿事由。蓝臻照宇文明泽商定的意思答。果然太后虽盛怒,却未起杀意,只降蓝臻官职三级,罚俸三年,赐了三十板子。

却说打板子这事,自古以来就有有钱有势活板子,卑贱无权死板子的说法。

蓝臻身居要职多年,犯了如此大错太后也是小惩大诫,有眼力见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宫里头但凡喘气的那都是些人精,不需得旁人多说两字,行刑太监板板正正打了顿活板子,蓝臻三十大板只破了点皮。

蓝臻一时说不上的欢喜,脑袋还在,责罚说重不重,只略微可惜了那些银子。又想起那两桩棘手的案子从他手上移走了,心里头吃了蜜一般甜。

行完刑,将士抬蓝臻去昭御司内做公务交接。一切处理完后,他满心欢喜回府。家中人去楼空,大堂正厅独留一已画上血手印的和离书。薄莘不负誓言,带着儿女走了。

——

宇文明泽见过太后,出长乐宫向东行,过御花园,照臣子本分去紫宸殿见过君主。中途特意转弯行了段远路,过朝阳殿。

木明棠似乎早已预料到了,早早坐在殿前亭子里拨弄琴音,弹奏的正是当日吞海楼那曲引得祁薄昀震怒的《孤鸾引》。

这首曲子,连同木明棠可怜悲痛的身世,全部都是宇文明泽一手打造的。

云泽侯风雅喜琴,人尽皆知。由琴音引来,远远见礼问好,“娘娘琴音善佳,今余音绕此梁,三日必不绝。”

木明棠停琴止音,隔着帐幔,道,“云泽侯谬赞,家中侯爷素来风雅,我不过胡闹玩的。”

“哦!”云泽侯,“不知世子殿下近日喜欢听哪首曲子?”

木明棠:“西关月的《堂前绝》。”

西关月是当时有名作曲家。他少时曾与友人约定,他日踏遍山川四野,必得找到古籍上失传已久的《广陵散》。为此西关月散尽财富,半生漂泊未娶亲。其父母堂前相逼西关月食此誓言,归乡娶亲。西关月不愿,遂做《堂前绝》,表此君子一诺千金的决心。

云泽侯自然悟得木明棠弦外之音。她这是在剖白心迹——此生绝无贰志。言下之意,便是你我仍属同袍,吾之身份断不可泄。深宫之中,众目睽睽,你我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云泽侯淡笑,微一作揖,正当是风光霁月贵公子,引得引路的小宫娥频频回顾低笑。

“世子殿下好雅兴,改日必登门叨扰相商琴音乐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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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盟覆山河
连载中锅炉煤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