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小城的重点高中,整栋教学楼俯瞰应该是有点闪电的形状,而最奇特的在于,每个教室都是六边形的。一共四层,中间正面是大厅,背面是洗手间和宽敞的楼梯间,两侧有相对较窄的楼梯间。每一层八个班级,比如四楼,黄雨薇的四班跟五班靠近大厅的位置,只有三面墙有窗户,一面面向外面,两面面向走廊。而其他班有四面墙带窗户,有两面窗户面向外面,成为黄雨薇羡慕的点。这级人多,也才十个班而已(7个理科2个文科1个艺术)。跟现在的学校没法比,现在很多学校班级数量多很多。教学楼只有四层高,即使是在四楼,也耽误不了下课的时候下楼放风几分钟。
春天楼下春风拂面,去一下春困。夏天晚自习课间乘凉,听几秒虫鸣。秋天跟苏苏拿着扫帚扫落叶,假装成乐队。冬天男生带回藏好的雪球,上课铃伴着各种抖动声,抖落一地雪花。
高一那年秋天,黄雨薇通过选拔加入了校园广播站。
广播站在行政楼顶层,房间不大,朝西的窗户能望见整片操场和那栋闪电状的教学楼。每周三傍晚,她和搭档徐朗会在这里录制第二天早餐时段的节目。
录制通常在晚自习,校园沉入一片墨蓝。他们会提前写好稿子——有时是校园新闻,有时是散文选读,偶尔还有点歌环节。第一次走进录音间时,黄雨薇被那些设备震慑了:调音台错综复杂的旋钮,话筒上细腻的金属网罩,耳机里传来的自己呼吸声被放大的奇异感受。
“别紧张,”徐朗调试着设备,侧脸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专注,“想象你在对一个人说话,而不是整个学校。”
那个秋天的夜晚,他们录了第一期节目。黄雨薇选了舒婷的《致橡树》,徐朗读了篇关于季节更替的随笔。透过录音间的玻璃窗,能看见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的灯——那是高三教室,有人还在埋头苦读。黄雨薇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将要穿过这片夜色,抵达那些灯光下。
第二天清晨,她特意早起,打了早饭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初升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六边形教室的棱角,在地上投出几何形状的光斑。广播准时响起,先是一段轻音乐,接着是徐朗的声音:
“各位同学早上好,这里是校园广播。在这个秋天的早晨,让我们先听一首诗……”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响起。那感觉奇妙极了——熟悉又陌生,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几个端着饭盒走过的同学抬起头,似乎在认真听。黄雨薇咬了一口芝麻饼,温热的芝麻香在口中化开,混着广播里流淌的诗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和这座学校产生了一种隐秘的连接:她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进入每个人的耳朵,哪怕只是背景音。
后来每周三都成了小小的仪式。她渐渐不再紧张,甚至开始享受录音时的专注时刻。作为有经验的师兄,徐朗会教她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在句尾留下恰到好处的停顿。有一次他们录制了关于初雪的特辑,结束时已近十点。走出行政楼,发现真的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纷飞。徐朗笑着说了句“节目预告成真了”,黄雨薇伸手接住雪花,冰凉的触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度过一个真实的、可以触摸的青春。
高二春天的越野赛,是另一番记忆。
三公里,听起来不长,但路线设计得颇具挑战:从操场出发,出校门,沿着田埂跑过一片麦田,绕过后山的小路,最后从学校侧门返回,绕着教学楼跑完最后一圈回到操场。体育老师说,这既是比赛,也是“踏青”——春天了,该出去看看。
比赛那天,阳光出奇地好。花开得漫山遍野,空气里都是温软的花香。黄雨薇和苏苏站在起跑线前,做着拉伸。苏苏信誓旦旦:“咱们不争名次,就跑完,感受春天!”
枪响后,人群如彩色的河流涌出校门。最初的兴奋很快被喘息取代。黄雨薇保持着匀速。跑进麦田时,景色确实美得不真实。
但美色不能抵消疲惫。折返点在后山脚下,转身时,黄雨薇的小腿已经开始发酸。回程的路似乎更长了,阳光晒得人发昏。黄雨薇渐渐落后。
最后绕回学校时,黄雨薇的视线已经开始摇晃。闪电状的教学楼在眼中变形、重叠。她咬着牙,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一步,又一步。操场入口就在前方,终点线拉起红色的缎带,两旁站着加油的同学。
冲过终点的那一刹那,世界突然失重。
她听见欢呼声,裁判报出她的号码和成绩,然后所有声音急速后退,像被吸入黑洞。眼前先是发白,接着转黑,膝盖一软——
没有摔在硬邦邦的塑胶跑道上。有人接住了她。
是苏苏。她一直在终点焦急的等着黄雨薇,黄雨薇瘫在她怀里,世界还在旋转,但有了支撑。她闻得到苏苏校服上的清香,而自己混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
“水……给她水……”方媛递给苏苏一瓶水,声音焦急。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世界慢慢重新着色。黄雨薇睁开眼,看见苏苏和方媛满是担忧的眼神。黄雨薇大汗淋漓,刘海黏在自己额头上,迷离了自己的眼睛。
“我……跑完了?”黄雨薇哑着嗓子问。
“跑完了!”体育老师走过来,“来,慢慢站起来。”
在苏苏的搀扶下,黄雨薇勉强站稳。她望向刚才跑过的路。校园里,闪电状的教学楼静静矗立。她的双腿还在颤抖,心脏狂跳,但一种奇异的挑战成就感在胸中升起。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教室外的台阶上,夕阳将六边形教室的影子拉得很长。苏苏忽然说:“你晕倒的时候,我吓坏了。你说咱们班就没几个女生能跑,竟然还得你报名。”
黄雨薇侧头看她,笑了。
她知道,多年后自己会忘记那次越野赛的具体名次,会忘记那天的确切日期,但不会忘记:春日阳光下田埂里的野花,终点前世界崩塌般的黑暗,和那个及时张开、稳稳接住她的怀抱。
就像不会忘记广播站里第一次听见自己声音时的悸动,不会忘记录音间窗外零星的灯光,不会忘记清晨台阶上芝麻饼的温热香气。
这些碎片,和后来高三那场雪中的合影一样,拼凑出一整幅名为青春的图景——有声音在空气中传播的轨迹,有脚步丈量过的土地,有黑暗降临时伸来的手,有雪落时并肩站立的距离。
而所有这些,都发生在那栋闪电状的、布满六边形教室的教学楼里外,被岁月温柔包裹,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琥珀。
高三第一学期期末,雪悄悄地来了。
早读后,细碎的雪花斜斜地飘起来,将每个六边形教室的棱角都柔化成了童话里的糖果屋。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蒙着薄雾,黄雨薇伸手画了个笑脸,透过水痕看见操场已经成了无瑕的画布。
“雨薇!快看,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苏苏从背后扑过来,冰凉的手贴在她颈间,两人笑闹成一团。
课间雪停了。阳光破云而出,将六边形教室的一面面窗户照得耀眼。第三节是语文课,班主任王老师抱着一个黑色相机盒走进教室,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同学们,今天难得下雪,咱们下楼拍照留念!”
教室里瞬间沸腾。王老师被其他班主任戏称放羊老师,动不动利用自习课带同学们下楼打排球,帮自己的学生现在的体育老师代课,别人都是挤占体育课,他总是挤占自己的语文课。
高三以来,这样的“不务正业”如同沙漠甘霖。有人已经开始整理头发,有人掏出小镜子,还有男生故意压低声音说:“老师,这是不是毕业照提前了?”
“算是语文实践课。”王老师笑,“下个学期,大家就要冲刺了,这样的闲情逸致怕是不多。走,趁着雪还没化!”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各班的同学,羡慕四班又去放羊。黄雨薇被人流推着走,忽然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小心点。”顾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楼梯间里回荡着青春的笑语。有人故意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有人伸手接屋檐落下的雪水,还有调皮的同学往别人衣领里塞雪团,引发一阵尖叫。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雪被踩出深深浅浅的印记。王老师指挥着大家先拍大合影,按身高站成四排,黄雨薇个子中等,站在第二排右侧。调整位置时,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半步,却恰好站到了顾屿正前方。
“好,就这样!”王老师举起相机,“都笑一笑啊,以后看到照片,要记得今天有多开心!”
“三、二、一——”
“高考必胜!”不知谁喊了一句,所有人都笑起来。
快门按下,定格住四十八张笑脸和身后披雪的闪电状教学楼。六边形教室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如同镶嵌在雪白画布上的钻石。
大合影后是自由拍照时间。苏苏拉着黄雨薇和几个女生在雪地上摆姿势。
黄雨薇的脸冻得通红,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放松。高三以来,这是第一次完全忘记习题和分数,单纯地为一场雪而快乐。
“大家,看这边!”王老师喊道。
她们转过身,雪花恰好在那一瞬从树枝上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小的、私密的雪崩。快门声响起。
拍完女生的小合影,黄雨薇正打算回教室暖手,忽然又被叫住。
“黄雨薇,等一下。”
顾屿走过来,手里握着一个小雪球,阳光照在他深蓝色的校服上,肩头沾染着雪球散落的雪花。
“我们也拍一张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见了。有人开始“哦~”地起哄,嘘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四班的几个男生挤眉弄眼,苏苏则捂住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雨薇。
“就,就我们俩?”黄雨薇感觉脸颊一下子烫了。
“嗯。”顾屿看向王老师,“王老师,帮个忙?”
王老师笑得意味深长:“行啊,站好站好。”
顾屿自然地走到黄雨薇身边,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大约一拳宽。
“靠近一点,不然取景框里太空了。”王老师说。
顾屿往她身边挪了半步。校服袖子轻轻相触。
“好,就这样。”王老师举起相机,“笑一笑。”
黄雨薇努力想摆出自然的微笑,却觉得嘴角僵硬。这时,顾屿低声说:“你看,六边形。”
她下意识顺着他目光望去——那是教学楼侧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四楼他们教室的轮廓,六边形的结构在雪中格外清晰,像蜂巢,又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其实,”顾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四班的窗户虽然少一面,但你看,从外面看,每个六边形都是一样的完整。”
黄雨薇怔了怔,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转过头看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就在这一刹那,快门按下。
“好了好了!拍得特别好!”王老师满意笑着。
王老师收起相机:“现在赶紧回去上课,相片洗出来给你们!”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清脆地划破雪后的宁静。大家哀叹着往教学楼跑,黄雨薇随着人群踏上楼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布满脚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向各个方向。
回到教室,不少人还在抖落身上的雪花。黄雨薇坐下,听见教室里响起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藏在口袋、袖口里的雪球在融化。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指尖触到一小块冰凉。
是顾屿刚才悄悄塞给她的,一个小小的、圆润的雪球。
她悄悄握紧那份冰凉,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绵绵的,将所有的脚印渐渐覆盖。只有闪电状的教学楼静静矗立,每个六边形教室都亮着灯,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场青春的落雪。
而此刻,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渐起。高三还在继续。
高中虽然枯燥,但是每一个特别的画面都会让人记忆深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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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六边形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