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雨无阻

早上五点半,路灯在上一秒集体熄灭,黑暗像墨汁泼进冰水里,迅速淹没了整条街。冬天在这个时刻露出最嶙峋的骨架——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削过来的,贴着地面,专找裤脚、袖口、领子那些漏风的缝隙往里钻,刀片似的。黄雨薇把脸埋进围巾,眼镜片上瞬间蒙了层白雾,睫毛几乎要冻在毛线纹路上。她蹬着自行车,链条咬得嘎吱响,像在咬碎一嘴的冰碴。

去学校的路,闭着眼也能骑。五分钟,她精确计算过每一个路口,每一次蹬踏。不能慢,慢了早操就会迟到。她脑子里是一团被冻僵又勉强运转的念头:昨晚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晨读要默写的段落、还有妈妈塞在她书包的吃的。

就在她身体前倾,准备冲过最后一个无灯的十字路口时——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金属刮擦地面的锐音。车把猛地一扭,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从坐垫上抛起,像一袋沉重的面粉,越过前轮,飞了出去。世界在瞬间颠倒旋转:漆黑的天空,灰白的水泥地,几颗冻得僵硬的星星在视野边缘打旋。

她重重摔在地上,厚棉袄、棉裤、手套组成的缓冲层让她没感到锐痛,只有一种被夯实的闷响在胸腔里震荡。自行车倒在旁边,前轮还在空转,发出虚弱的“呜——呜——”声。

“你们这些学生!真是……真是过分!”

一个气急败坏的中年男声响起来。黄雨薇晕乎乎地抬头,借着微光,看见一个同样推着自行车的黑影,正手忙脚乱地捡拾地上散落的工具袋。他的车似乎也刚遭了殃,车筐歪在一边。

“刚被一个毛小子撞了,东西还没捡完,又让你给怼上!”男人声音里全是烦躁和寒气,“赶着投胎啊你们!”

黄雨薇的脑子“嗡”地一声,比身体更先反应过来的是“迟到”两个字。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脚并用地爬向自己的自行车。顾不上检查哪里疼,也顾不上细看对方状况,嘴里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赶着上学要迟到了。”像冰豆子一样蹦出来,带着白气。她扶起车,粗略一推,轮子还能转。跨上去,用尽力气一蹬——

风更猛烈地灌进来,但刚才那一摔,似乎把骨头缝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摔没了。她骑得比之前更疯,心脏在厚棉袄下狂跳,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这亡命般的冲刺。围巾散了,刀片般的风直接割在脸上,生疼。她却觉得有种奇异的清醒:这就是她的冬天,她的早晨,黑暗与寒风缝隙里,必须挤过去的那五分钟。

很多年后,在南方向阳的落地窗前,当黄雨薇试图向从小没见过真正严寒的儿子描述“风像刀子”时,她会忽然顿住。那个遥远的、冻透了的早晨,连同飞出去的自己、男人恼怒的喊声、空转的车轮声,以及胸腔里那团烧着的、怕迟到的火,一起涌到嘴边,却找不到贴切的词语。

她最终只是含糊地说:“就是很冷,冷到骨头里。”

然后想起,那时的他们,似乎都是这样,在每一个浓黑未散的清晨,把单车蹬得像要起飞,冲向那个铃声即将炸响的操场。为什么那么拼?她后来想过,也许只是因为年轻,因为知道那条路只有五分钟,却承载着仿佛无限沉重的、被称为“未来”的东西。

而放学回家时,则是另一番光景了。放学铃一响,三五同学,推着车,慢慢汇入人流。说说笑笑,讨论题目,抱怨老师,分享一个吃的,或者只是沉默地并排骑着,任由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五分钟的路,能磨蹭成二十分钟。那是一天里,仅有的、可以被风吹散的、轻盈的缝隙。

那个被她撞到又匆匆抛在身后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他的工具有没有摔坏?这些问题,在那个狂奔的早晨,她来不及想。它们和那个至暗的冬日清晨一起,凝固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偶尔在南方湿暖的风里,闪过一星冰冷的、带着金属刮擦声的亮光。

黄雨薇的家在北方黄海海滨小城。夏天,总是带着咸涩的暖风,仿佛被世界遗忘在季风的角落。老人们说,咱们这儿是台风不来的地方,几十年正经八百的台风只擦过三次边。黄雨薇在这样安稳的海风里长到十七岁,对台风的理解几乎为零。直到高三这年的一个晚自习。

学校照常上课,班主任突然过来教室,大声的说了一句“走读的同学,要么跟同学在宿舍挤一晚,要么现在立刻回家,留宿的记得打电话回家。”男生们兴奋地讨论着难得的停课,女生们交换着担忧的眼神——她们中许多人需要骑车穿过半个城区。

天空是诡异的铅黄色,像一块陈旧的铜镜。风开始呜咽,操场边的梧桐不安地抖动着叶子。

同学们陆续下楼,“雨薇!去我们宿舍挤一晚吧!”苏苏抓住她的书包带,“你家虽然不远,但这风太吓人了。”

黄雨薇望向教学楼门外,树枝已经开始疯狂舞蹈。她犹豫了一秒,摇摇头:“刚才我和隔壁班的陈璐说好了,一起走。我们是邻居,能互相照应。”

冲出教学楼的时候,黄雨薇与顾屿擦肩而过,他似乎想抓住她,又没能抓住,黄雨薇回头看了一眼顾屿伸在半空的手。

真正的互相照应,在踏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彼此拖拽。陈璐的雨衣帽兜刚戴上就被掀飞,黄雨薇的的也是,她们推着自行车冲进雨幕。

五分钟后,黄雨薇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段熟悉的路程。

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带着海腥味和泥土翻起的腥气。雨滴不再是滴,而是细密的针,穿透雨衣的纤维,刺在皮肤上隐隐作痛。自行车不再是一个代步工具,而是一头倔强的、要挣脱控制的野兽。

“我不行了!”陈璐在下一个路口大喊,她的车把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我们推着走吧!”

黄雨薇点头,她的手臂已经开始酸痛。雨水顺着刘海流进眼睛,涩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街道上到处都是断裂的细小树枝,偶尔有较大的枝桠“咔嚓”一声断裂,掉在不远处,惊起一片水花。

最可怕的是那种声音——风穿过建筑缝隙的尖啸,像无数看不见的巨兽在耳边嘶吼。黄雨薇第一次理解了“台风”的“台”字,在古语里是“抬”的意思,这种风真的能把人抬起来,能把扎根多年的树连根拔起。

她们经过一棵老树时,目睹了主干上一根碗口粗的枝桠缓慢地、几乎是有尊严地撕裂、下坠,轰然砸在她们刚刚经过的位置。陈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黄雨薇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还有……多远?”陈璐的声音带着哭腔。

黄雨薇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试图辨认周围的建筑。熟悉的街景在暴雨中扭曲变形,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成灰绿色的色块。“应该……快到了。”她其实也不确定。

每推进一步,自行车的轮子都会在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雨衣已经完全失效,制服紧紧贴在身上,沉甸甸地往下坠。鞋子里的水随着每一步发出“咕叽”的声音。疲惫从脚底蔓延上来,混合着恐惧,让她想要就地坐下,哪怕坐在肮脏的积水里。

就在这个念头最强烈的时刻,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人,逆着风,几乎是以四十五度角倾斜着身体前进。雨衣帽兜下是半张熟悉的脸——紧抿的嘴唇,被雨水打湿后更显灰白的鬓角。

“爸!”

黄雨薇的声音被风吹散,但那个身影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速朝她们走来。风在这一刻似乎减弱了些,或者只是她的错觉。

黄立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黄雨薇的自行车把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车子在他手中突然变得温顺。他又朝陈璐点了点头,示意她跟在后面。

剩下的路程,黄雨薇只是机械地迈着脚步,眼睛盯着父亲被雨衣覆盖的宽阔后背。风还在吼,雨还在泼,但那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最猛烈的冲击挡在外面。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一点点被压了回去。

到家时,母亲已经守在门口,手里拿着干毛巾和热水。黄雨薇像只落汤鸡被赶进浴室,热水淋在冻僵的皮肤上,刺痛又舒适。透过浴室的门,她能听到送陈璐回来的父亲在客厅简短的声音:“风太大,太危险了。”

窗外的世界依然在咆哮,但室内却有种与世隔绝的安宁。郑家荷盛了热汤给爷俩,看着父亲低头喝汤的侧脸,黄雨薇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父亲的老态——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

“爸,你怎么想到去接我?”她问。

黄立文抬起头,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这么大风,我本来算着放学时间,想到学校门口等你,没想到半路遇到你们。不过,幸好我是沿着你回来的这边走。”他说,然后继续喝汤。

黄雨薇突然想起小学一年级那场大雪,黄立文走在前头,自己小心翼翼地踩在他脚印的凹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父亲的背影很高大,蓝灰色的棉袄肩上,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层白。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偶尔回头时眉毛和睫毛上,亮晶晶的。自己的棉鞋外套着那双大得不跟脚的雨靴,走起来有些笨拙,靴底踩在压实了的雪上,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混着父亲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静谧雪天的独特的伴奏。

今晚,黄雨薇都快成年了,黄立文也逐渐衰老。父亲还是当年的那个父亲。

成长路上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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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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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芒
连载中稷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