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像细针一样扎进皮肤。黄雨薇翻动着好搭档沈黎川整理的化学复习资料，突然在某一页翻到了浅蓝色信纸，叠成整齐的方形。
沈黎川坐在对面，头埋得很低，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画着一道复杂的有机化学结构式。他的睫毛很长，在日光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黄雨薇展开信纸。第一段，是诗：
“在粉笔灰与阳光共舞的午后/你的笑声惊醒了睡在方程式里的蝴蝶/而我，不过是那只/永远停在黑板报边缘的粉笔”
黄雨薇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血液涌向耳膜，心脏跳动剧烈，几乎要撞碎胸腔。她甚至没有读完第二段，猛地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你什么意思？”黄雨薇盯着沈黎川轻声质疑。
沈黎川抬起头，眼睛里有黄雨薇从未注意过的光在颤动，像黑夜里被风吹乱的烛火。他想说什么，嘴唇微启。
但黄雨薇没有给他机会，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向沈黎川面前。然后抓起书包，转身冲出图书馆。
走在燥热的校园小径上，黄雨薇浑身发冷。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画面——
那是在班主任办公室，黄雨薇正感冒，喉咙发痒。王老师推门进来，随手打开了墙上的风扇。扇叶刚转动三圈，沈黎川轻声说：“老师，她感冒了。”
那声音轻柔坚定，王老师愣了愣，看看他，又看看黄雨薇，然后“啪”的一声关掉开关。沈黎川冲黄雨薇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画宣传栏的设计图。那一刻，黄雨薇是感激的。
还有那些画黑板报的黄昏。夕阳斜斜地穿过教室后窗，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粉笔灰在光柱里跳舞，沈黎川站在凳子上写艺术字，黄雨薇负责图案。自习课的校园里很安静，那时候黄雨薇是惬意的。
“这里加一片银杏叶怎么样？”他会这样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秋天主题嘛。”黄雨薇会回答，然后顺手加上。
他们聊很多事——家里养的狗，最近读的书，对某道题的困惑，甚至十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无话不谈，那种轻松是跟女生朋友在一起时都没有的。黄雨薇曾以为，她找到了超越性别的友谊，那种理想化的、纯粹的理解与陪伴。
直到同桌闺蜜苏青染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跟沈黎川……”她在欲言又止，嘴角带着暧昧的笑。
“我们怎么了？”现在想来，苏苏预感这块还是很灵的。
第二天起，黄雨薇开始躲避沈黎川。宣传板报的活儿，找借口推给其他同学；走廊上遇到，也迅速低头或转身；甚至化学，宁愿去问老师也不愿再向他请教。
放学后的车棚里，车恰好在同一排。沈黎川的车被旁边的车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出来。黄雨薇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走过去，一言不发，猛地一拽，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车子被硬生生拖了出来。“给。”黄雨薇把车推到他面前，声音冰冷。他默默接过，轻声说：“谢谢。”
就这样渐行渐远，从无话不谈到形同陌路。教室后排的黑板报换了别人设计，校园里的宣传栏不再有他们并肩画画的影子。偶尔在化学试卷发下来时，黄雨薇看着自己的低分，想起那叠沈黎川细心整理的、她再也没打开过的复习资料。
而沈黎川，始终默默的接受这一切，就像他曾经默默为黄雨薇整理笔记，默默为她关掉风扇，黄雨薇有时候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过了。
“嗯，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苏苏又眯着眼以把脉的姿态给黄雨薇下了方子。
国旗下，顾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清晰而沉稳。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着，阳光穿过树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黄雨薇站在班级队伍里，眼睛盯着他领口的第二颗纽扣，思绪却飘得很远。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顾屿的侧脸在阳光下有种特别好的质感。
“他在看你。”苏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胡说。”黄雨薇收回视线，操场上的晨光混合着青草的气息。
“不信拉倒。”苏苏撇撇嘴，“但我的照片证据你还没解释。”
黄雨薇想起那张春游的照片。她自己站在樱花树下，表情有些茫然，而不远处的顾屿确实正看向她——不是偶然的一瞥，而是带着某种专注的凝视。用苏苏的话形容，顾屿是带着一种宠溺的微笑。
顾屿的演讲结束了。掌声雷动，他微微鞠躬，走下台阶时目光似乎扫过他们班级的方向。黄雨薇迅速低头回避开。
放学路上，她刻意绕开了往常与顾屿可能相遇的那条路。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像是在为她的逃避打节拍。
上周她的车坏了，走路回家的时候，顾屿骑着车停在她面前。
“上来。”他简短地说，没有多余的询问。
“我可以走回去。”
“要下雨了。”他指了指西边堆积的乌云。
犹豫片刻后，她坐上了他的后座。那是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的味道，一种干净的、近乎凛冽的气息。
“沈黎川最近怎么样？”路上，他突然问道。
她身体一僵：“我们……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他很难过。”
黄雨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愧疚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像潮水般淹没了呼吸。
第二天，顾屿主动来接她上学。这次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即将到来的考试，物理老师新换的发型，食堂里永远不够的豆浆。顾屿说话时有种特别的方式，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她自己思考。就像讨论一道数学题，他会说：“你觉得为什么这个公式在这里适用？”或者谈论一篇课文：“作者真正的意图可能不在最后一段，而在第三段的那个隐喻里。”他像是在教她如何思考，而不是思考什么。“你把我当学生吗？”有一次她忍不住问。
顾屿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苏的警告就是那时出现的。
“顾屿这个人，你把握不住。”苏苏一脸严肃，“他不是沈黎川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我没想把握谁。”“那就好。”苏苏顿了顿，“但你知道男生宿舍夜谈会吗？据说顾屿警告他们不准谈论你。”
黄雨薇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什么时候的事？”
“高一军训后。”苏苏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他跟沈黎川彻底闹翻了，就在沈黎川跟你表白之后。”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黄雨薇不愿面对的画面。她开始回想所有细节——顾屿偶尔“偶遇”她时的对话，他帮她解围时的时机，他看她时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她想起沈黎川变得沉默后，顾屿也曾有一段时间异常安静，甚至不搭理黄雨薇。
接下来的几天，黄雨薇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顾屿相遇的机会。她提早出门，走另一条路，午餐错开时间去食堂，放学后第一个冲出教室。
但学校就这么大，该遇见的还是会遇见。
周四下午，她在图书馆找一本参考书，踮着脚尖够最高一层书架。手指刚触到书脊，另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轻松地取下了那本书，是顾屿。
“你在躲我。”他直接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雨薇咽了口唾沫，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触电般缩回。“没有，最近比较忙。”
顾屿看着她，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专注的，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凝视。图书馆的日光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片白光，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你不用担心”他说。黄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窥探到了什么，比黄雨薇快两步的节奏。
“好好学习”顾屿靠在对面的书架上，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希望你能考上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城市的大学。”黄雨薇更是愣住了，顾屿坦率得令人心惊，“我们是朋友，我希望是好朋友……”他停顿了一下，“可以么？”
“好朋友？”黄雨薇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看看这个。”
是一道数学题的解法，思路清晰，步骤简洁，旁边还有用小字写的注解：“这种题型的关键在于转换视角，就像看人一样，有时换个角度，一切都不同。”
“我不明白。”黄雨薇抬起头。
“你不需要马上明白。”顾屿说，“但我希望你不要躲着我。我不是沈黎川，不会写诗，也不会在你拒绝后默默离开。”
他的直白让黄雨薇不知所措。顾屿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会等你准备好。”
那天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黄雨薇想起很多事——顾屿教她解物理题时的耐心，他接送她时的自然，他在演讲台上的自信，还有他说“我会等你准备好”时的眼神。
她辗转反侧，最终坐起身，打开台灯。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一种如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一种如秋阳，明亮直接地照耀。而她，站在他和他给他制造的季节的交替处。
第二天清晨，黄雨薇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下的乌青。她掬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清醒一些。
走到教室时，她发现桌上放着一瓶温热的豆浆和一张字条：“记忆力不太好，需要多补充蛋白质。”字迹刚劲有力，是顾屿的。
她觉得好气又好笑，转头看向他的座位。顾屿正低头看书，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晨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还是白衬衫，还是有一层光晕。
阳光又要出来骗人，黄雨薇想。它把一切都照得那么美好，那么温暖。
她摇摇头，不行，停止，这个人太可怕。
这个顾屿像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却比她想象中更大。当她再次抬头时，顾屿已经看向她，眼神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黄雨薇迅速移开视线，翻开课本。
苏苏又来下药方“薇薇，不行，你要小心此人。”
青春么，总少不了青春应该有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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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