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第一节英语课,是个下午。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给英语老师周身镶了毛茸茸的金边。据说她当过业余模特。一米七左右的个子,高高瘦瘦,脸是圆的,很白,并非那种夺目的漂亮,可往讲台那儿一站,空气的流速都仿佛不同了。我们都偷偷打量她,惊讶于一个“幼儿园孩子的妈妈”怎么能有这样的身段。一头蓬松的卷发在头顶束成高高的马尾,厚厚的发夹压住刘海,马尾散开,丰茂地垂到耳下,从前面看,竟像一头俏丽的短发。
到了秋天,她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薄呢大衣,后来同学们发现,林曦老师的“可圈可点”的大衣几乎每天不重样,而黄雨薇最喜欢的,是那件酒红色的。
黄雨薇英语平平,引不起林曦的特别关注。但是林曦好像特别关注这群半大女孩懵懂的未来。有一节课,目光扫过课堂上一张张青涩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确凿:“女孩子们呢,要想稍微懂得点爱情,去看看《飘》。要是想着以后怎么选共度一生的人,《傲慢与偏见》值得翻一下。”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不是课外阅读推荐,而是人生必修的常识课。就因了这句话,在那些被试卷和习题塞满的夜晚,黄雨薇竟真的躲进被窝,打着手电,一头扎进斯嘉丽燃烧的塔拉庄园和伊丽莎白与达西先生充满误会的舞会。起初觉得冗长,尽是些吃饭、穿衣、说话的日常,远不及武侠小说里刀光剑影来得痛快。可不知从哪一页开始,心思就跟着沉进去了。那些远在异国、隔着时代的女孩,她们的挣扎、骄傲、选择和遗憾,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漫过黄雨薇的十六七岁。
林曦还有另一句话,像一枚朴素的印章,摁在了黄雨薇那段时光的底片上:“今天的努力,和明天的幸福是挂钩的。想要明天多一分自在,今天就得咬牙多付出一分。” 这话实在,甚至有些功利,可从一个把酒红色大衣穿得那样摇曳生姿的女人口中说出,便少了说教味,多了种清醒笃定的力量。它成了黄雨薇后来许多次想要懈怠时,耳边响起的一声低鸣。
李静,班主任王老师从前带过的学生,如今回来学校实习,暂代黄雨薇班的体育课。王老师介绍她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光彩,说:“李静当年,那可是‘一支笔’!” 不解,一支笔?和体育老师有什么关系?她的体育课上了些什么,雨薇已经全然没有印象。只记得她总爱笑,眼睛弯弯的,站在操场边树荫下,看大家跑跳,像看一群喧闹的雀儿。
让她在这群女生心里变得不一样的,是后来的事。李静带着黄雨薇班筹备班级联欢,出主意,排练节目,耐心得出奇。还教唱歌。不是音乐课上的歌曲,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叫《青春》的歌,伴着吉他,她轻轻哼出旋律,一句句教唱:“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调子有些淡淡的惆怅,词句却美得像暮春时飘落的樱花瓣。大家跟着唱,声音参差不齐,心里却有种柔软的共鸣,仿佛某个一直无法言说的角落,被这旋律轻轻抚摸了一下。
她临走前,给班里每个女生都写了一封信。黄雨薇的那封,是写在一张照片背面的。照片大概是她实习期间抓拍的,黄雨薇站那里主持联欢,低着头读者主持词。李静的字迹清秀:
“亲爱的小桔子:白云悠悠的日子,天空变蓝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带着她静静的羞涩和淡淡的纯真,走进了我的梦里。相知,无须过多的诠释,只因我们有默契。所以,一个清清淡淡的日子会流溢出清新柔和的诗意……”
另一张照片背后,则是一句轻松的邀约:“小桔子,有机会唱首歌给我听吧。”
黄雨薇捧着那两张薄薄的照片,“一支笔”,我忽然有些懂了。那些字句,像一颗颗莹润的露水。
后来,黄雨薇再也没有见过李静。没有机会把学会的歌,唱给她听。那首《青春》,却像一枚书签,牢牢别在了那一年的记忆里。
林老师和李静,她们是如此不同。一个色泽浓郁、轮廓分明,用经典的故事和现实的箴言,为十六七的女孩们勾勒出女性可以拥有的骨架与底气——那是对智慧的追求,对情感的认知,对生活不躲闪的担当。另一个,则像春天最初那阵无痕的风,用诗句和歌声,唤醒并抚慰了一群少女内心最纤细的触角。
她们各自点亮了一束光,交汇在黄雨薇十六七岁的天空上。一束教她向外看,看向广阔的世界和坚实的路径;一束引她向内探,探向幽微的自我和丰盈的情感。那些关于爱情与择偶的启蒙,关于努力与幸福的朴素逻辑,还有那首永远唱不腻的、关于花开花谢和云淡风轻的歌……像悄无声息的春雨,渗进青春的土壤,润泽了某些固执的荒芜,催发了某些怯懦的嫩芽。
那些细碎的光芒在十六岁的世界里绽放,悄悄修正青春的轨迹。
良师益友,人生如果遇到,那可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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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