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纷争

初三的北关,积雪未化,路旁堆着脏兮兮的雪堆,被踩踏得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土。黄雨薇提着母亲准备好的两个礼盒牵着弟弟晓博的手,朝爷爷奶奶家走去。

“姐,我们送完东西能在那儿吃饭吗?”晓博仰头问,热气从围巾边缘冒出来。

“不知道。”雨薇简短回答。

其实她知道。母亲郑家荷早上准备东西时,那种刻意平静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没有邀请,只有礼节性的回送。除夕那场闹剧之后,两边的空气都冻住了。

走到爷爷奶奶家门口,院子里的热闹声先传了出来。笑声、劝酒声、孩子的跑闹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腾腾的家宴氛围。雨薇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礼盒,塑料提手勒得手心发红。

她推开门。堂屋里几乎坐满了人。大姑黄立美一家、二叔黄立武一家、三叔黄立全一家、小姑父都在。两大桌菜肴丰盛,热气袅袅上升,在冬日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黄老虎坐在主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正和女婿说着什么。

所有的声音在她推门的瞬间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投过来,又很快移开。有人装作没看见,继续夹菜;有人短暂对视后低下头;大姑黄立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爷爷”雨薇把礼盒放在门边的石台上,“我妈让我送点东西过来给大姑。”

费志娥和黄立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雨薇你俩来啦?吃了没?要不……”

“不用了奶奶,我妈做饭等我们回去吃饭呢。”雨薇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东西放这儿了。”

晓博却松开了姐姐的手,朝桌子跑去:“我想吃那个丸子……”

“晓博!”雨薇一把抓住弟弟的后衣领,力道有些大,“回家。”

“可是……”孩子委屈地瘪嘴。

“回家。”雨薇重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她拉着不情愿的晓博转身离开。关门时,她听见里面的谈笑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走在回家的路上,晓博小声抽泣:“他们为什么不叫我们吃饭?”

雨薇没回答。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她想起除夕夜父亲低垂的头,母亲无声的眼泪,还有二叔掀桌时那种得意的、毁灭一切的表情。

回到自家冷清的屋子,郑家荷正在厨房炒菜。见他们这么快回来,她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

“送到了。”雨薇说,“大姑在,东西放下了。”

她省略了家宴的场景,省略了那些刻意回避的目光,省略了晓博差点冲进去的瞬间。但母亲似乎什么都明白,只是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

那天晚饭,雨薇从父亲偶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后续:黄立武又喝多了,不知怎的提起黄立美店的“独家代理”权——姐弟俩这两年都在代理,竞争同一个酒厂。黄立武话里带刺,黄立美当场冷了脸。最后不欢而散。

“立丽说她大姑走的时候,脸都是青的。”黄立文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疲惫,“折腾吧。”

雨薇想起那天确实看到黄立美脸色不好,明明是给大姑送东西,大姑都没跟自己说话。

开春后,黄家的阵营悄然分化。

黄老虎带着黄立武、黄立全、黄立丽,开始频繁往黄雨薇三姨奶奶家走动。三姨爷爷在税务局系统,当了个不小的官。每次从三姨奶奶家回来,黄立武脸上都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掌握了什么秘密武器。

黄立美因为共同的“敌人”逐渐跟郑家荷走近。她们会在市场“偶遇”,站在摊前聊上十几分钟;郑家荷去黄立美店进独家代理的酒,黄立美总会多留她坐一会儿。

“老二那个人,太张扬。”一次,黄立美低声对郑家荷说,“早晚要吃亏。”

郑家荷只是苦笑,不多言。但那种被拉拢的感觉,让她在黄家冰冷的格局中找到一丝缝隙。

另一边,黄立文则带着家人经常去黄雨薇的二姨奶奶家。二姨奶奶家的表叔帮黄雨薇小学转学的事办成后,这份人情,黄立文一直没敢忘记。

二姨奶奶是个瘦小的老太太,眼睛却很亮。她拉着雨薇的手说:“好好读书,别学你爸,老实巴交一辈子,净吃亏。”

这话说得直白,黄立文在一旁讪讪地笑。二姨爷爷在一旁泡茶,慢悠悠地说:“你爹娘跟你三姨家最近挺火热。听说帮你们家老二摆平了事?”

黄立文含糊应着。二姨爷爷哼了一声:“税务上的事,还是规规矩矩的好。你说是不……”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两个姨奶奶家多年不对付,从上一辈的纠纷到这一辈的子女比较,积怨已深。如今黄家的分裂,无意中嵌入了这个更大的家族裂痕。

雨薇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她开始理解,家庭不是铁板一块,而是由无数暗流、交易、算计和偶尔的真情组成的复杂网络。每个人都在这个网络里寻找自己的位置,结盟,对抗,妥协。

一天放学回家,雨薇看见父亲黄立文独自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抽烟越来越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地上。

“爸。”雨薇叫了一声。

黄立文回过头,迅速掐灭烟头,挤出笑容:“回来了?”雨薇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爸,你怎么在家?”

“回来拿东西给你爷爷送去,一会你妈回来做饭,你先写作业。”

雨薇不理解爷爷为什么一边说“知道我老了还得靠你跟家荷”一边还打骂黄立文郑家荷,此刻雨薇看到的爸爸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她意识到,父亲的沉默或许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束缚,一种不得不的忍耐。她不想理解,也不想劝说。那天晚上她写的日记里有这么一句“我收回无条件的好,是为了将有限的真诚,留给真正值得的人。”

窗外,早春的风开始拂面,冬天的寒意也将完全褪去。黄立文家的院子里,那棵郑承山种下的香椿树开始冒出极小的芽苞,嫩绿的,脆弱的,在残余的寒意中试探着春天的边界。

而人心里的冬天,往往比季节更长。

大圈子小圈子,家里人多了,总要分圈子的,敌人友人也是因为时间不同而不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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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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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芒
连载中稷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