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的风进入腊月后,总带着刀子似的凛冽。老黄家院子外面那棵槐树,叶子早落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展着,像一株巨大的、干枯的血管。
拆迁的消息,是秋天开的。起初谁也没当真,直到红头文件贴到村口公告栏,白纸黑字盖着公章,老少爷们才慌了神。商业城,宅基地,补偿款……这些词儿搅得人心浮动,像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撞碎了黄家几十年的平静。
黄老虎——这位在村里以倔强出名的老汉——发现拆迁避无可避时,新宅基地的分配方案已经板上钉钉。大儿子黄立文家倒成了离未来商业街最近的了,老二黄立武家在一个路口外,至于自己以及老三黄立全和闺女黄立美,则要到更远些的地方去。
黄立武第一次看到规划图就炸了,“老大那块地,往后得翻几倍价!”
黄老虎没应声,只是眯眼瞅着那张图纸。整整两个星期,他天天往村委会跑,为闺女和倒插门女婿争地,为自己选更好的位置。吵架声时常从村委会飘出来,伴随着拍桌子和摔门声。最终,他给自己和闺女都要到了满意的地方——前后隔着一条巷子,两排房子。
盖房子的钱要各家自己出,一下又是黄老虎和黄立丽两处宅子。黄老虎就打算让其孩子各家凑一些,黄立文的生意不如老二和大姐的红火,出钱时自然捉襟见肘。饭桌上,黄立武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大哥,你这出的钱,连我一半都不到,以前你盖房子我们不都出钱了,你好意思?”
黄立文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划拉,半天才闷声道:“以前你们没去找我讨债?我有多少出多少,尽力了。”
“尽力?”黄立武嗤笑一声,“我看你是留着钱不想出吧。”
黄老虎没说话,只是重重放下碗,起身走了。那之后的两个月,脸上再没露过笑模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黄家祖辈传下的规矩,这天男丁要去祖坟上坟。黄立文起了个大早,郑家荷默默地帮他准备祭品:一刀黄纸叠得整整齐齐,饺子也放上,水果洗净擦亮,一瓶白酒,一包点心。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早点回来。”送到门口时,她低声说。
黄立文点点头,把祭品放进自行车前筐,迎着冷风蹬车出了门。通往祖坟的路是条土坡,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时发出嘎吱的声响。远远地,他看见坟地那边隐约有人影。
刚骑到半坡,两个人从路边杨树后闪了出来。
是老二黄立武和老三黄立全。
“大哥,别上去了。”黄立武拦在车前,语气不算强硬,却带着不容置疑。
黄立文一只脚支在地上:“咋了?”
“爹说了,今年不让你上坟。”黄立全接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大哥。
一阵冷风卷着枯叶刮过,黄立文觉得脸上像被砂纸磨过似的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为啥?”
“还能为啥?”黄立武哼了一声,“出钱的时候往后缩,上坟倒挺积极。爹说了,不孝顺的子孙,没资格给祖宗磕头。”
黄立文的手紧紧握住车把,指节泛白。他越过两个弟弟的肩膀,看到坡顶坟地那儿,父亲黄老虎正背着手站着,旁边立着一把扫院子用的长柄笤帚。老汉的身影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我都准备好了,怎么就不让。”黄立文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回去吧,大哥。”黄立全小声劝道,“别惹爹生气了。”
黄立武直接推了推他的车把:“别在这儿杵着了,不怕挨揍你就上去。”
黄立文放下自行车,提着贡品往前走,还没到黄老虎就抄起笤帚往他身上横扫,黄立文被抽了一笤帚,虽然隔着棉衣,仍然隐隐作痛。
黄立文没争辩,他退下来把贡品放回车篮调转车头,慢慢往回骑。下坡时风更大了,吹得眼睛发涩。筐里的祭品随着颠簸轻轻晃动,那刀黄纸的一角被风吹起,哗啦啦地响。
回到家时,郑家荷正在忙着做饭。见他这么早回来,祭品原封不动地带回,她愣了。屋里,黄立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过了许久,一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郑家荷抬头,看见丈夫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郑家荷的眼泪也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黄雨薇刚想进东厢房,看到爸妈的情况,愣在门外,门外冷飕飕的,天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雪。
腊月三十,除夕。
黄老虎家的堂屋里摆了张大圆桌,一个茶几,分两个席面,能坐十五六个人。黄立文一家到得最早。他手里提着两瓶酒和一条烟,郑家荷拎着一盒点心和一袋水果。晓博牵着妈妈的衣角,雨薇则默默地跟在后面。
“爹,妈。”黄立文把东西放在桌上。
黄老虎坐在太师椅里,嗯了一声,费志娥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来啦,家荷过来帮忙。”郑家荷帮着费志娥就开始忙活,炸藕合、炸鱼、炖羊肉、炒鸡、包饺子,厨房里热气腾腾。可这热气似乎只停留在厨房,一到堂屋就被某种无形的寒冷吞噬了。
渐渐地,人都到齐了:黄立武一家四口,黄立全一家三口,黄立丽和倒插门的丈夫,加上黄老虎老两口,整整十五个人,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把堂屋塞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菜吃五味。黄立武的脸已经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到了盖房子出钱的事上。
“要我说,这钱就不该均摊。”黄立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谁有能力多出,谁没能力少出,但总得有个底线吧?不能光想着占便宜。”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黄立文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二哥,大过年的……”黄立全试图缓和。
“大过年怎么了?大过年就不能说真话了?”黄立武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爹妈养我们不容易,现在盖房子,是给黄家撑门面的事。大哥,你出的那点钱,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郑家荷的脸白了。黄立文放下筷子:“我生意不如你,这你知道。但我尽力了……”
“尽力?你的店一个月赚多少,当我不知道?”黄立武冷笑,“你就是抠门!自私!光想着自己小家!”
“立武!”费志娥出声制止,“少说两句,吃饭。”
“娘,你别管。有些话我憋了几个月了。”黄立武站起来,身子有些摇晃,“大哥,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对爹妈有多孝顺?啊?拆迁分地,你家分得最好;盖房子出钱,你出得最少。好事全让你占了,责任一点不想担!爹,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黄老虎。黄老虎抬眼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什么也没说。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黄立文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低下了头。
“你不说话?心虚了是吧?”黄立武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黄立文,黄家没你这样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双手抓住桌沿,猛地向上一掀!
哗啦——!
盘子、碗、杯子、饭菜、酒水,全都飞了起来,又在瞬间砸落在地。碎裂声、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一条鱼滑到黄立文脚边,眼睛还圆睁着;汤汁溅在他的裤腿上,留下暗红的污渍。
晓博吓得大哭起来,扑进妈妈怀里。郑家荷紧紧抱着儿子,眼泪无声地流淌。其他人不知所措地站着,黄立丽试图去拉黄立武,被他一甩手推开。
黄立文仍旧低着头,坐在一片狼藉中,肩膀微微佝偻。
黄雨薇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二叔醉醺醺地站着,满脸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看见爷爷黄老虎冷眼旁观,仿佛眼前发生的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闹剧;看见奶奶费志娥一边叨叨着“作孽啊大过年的”,一边蹲下身收拾碎片;看见叔叔婶子或低头或扭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那个总是沉默、总是退让、总是忍气吞声的男人,此刻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慢慢碎裂在除夕的寒夜里。
一股冰冷的气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椎爬上来。雨薇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那晚回到家,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黄家的人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要强大到你们不敢欺负。”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旧年即将过去。但有些东西,似乎永远过不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谓的原生家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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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风波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