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镇上的目光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辛月见撑着伞,站在平星中学破败的校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魏流夏消失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雨幕织成的灰白帘子,将远处的景物模糊成一片。

辛月见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寒意顺着湿透的裤脚爬上来,她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她没有再去镇北公墓。她知道,此刻的魏流夏不想见到任何人,哪怕是她。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躲回了自己的巢穴,舔舐着不为人知的伤口。

她转身,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巷里格外清晰。她需要找个地方暖和一下,吃点东西,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平星镇很小,主街只有一条,叫“中心街”。几年过去,街两旁的店铺换了些招牌,但格局大致没变。杂货店、五金店、农资站、一家门面窄小的理发店,还有一家看起来像是新开的、但装修依旧简陋的“欣欣网吧”。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饭菜的油腻气,还有一种小城镇特有的倦怠感。

辛月见走进一家招牌上写着“老味道面馆”的小店。店面逼仄,只有四五张油腻的方桌。正是午饭时间,却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褪色棉袄的老头坐在角落里呷着白酒。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地方戏,声音混浊。

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见有客人进来,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吃啥?”

“一碗牛肉面。”辛月见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湿漉漉的伞靠在墙角。

“十五。”老板娘报了个数,朝后厨喊了一声,又继续打她的盹去了。

辛月见环顾四周。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黄,贴着一张好几年前的明星挂历。一切都透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陈旧感。她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与这里格格不入。

面很快端上来了,清汤寡水,几片薄薄的牛肉,葱花撒得吝啬。味道普通,甚至有些敷衍。辛月见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热汤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忍不住去想,魏流夏此刻在哪里?是在那座荒凉的墓园里,独自对着冰冷的墓碑?还是飘荡在镇子的某个角落,看着这熟悉又厌烦的景色?他会不会……冷?虽然这个念头很荒谬,鬼魂怎么会怕冷。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又进来两个客人。是一对中年男女,像是镇上的居民,熟门熟路地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一碗肥肠面,一碗炸酱面,都大碗的。”男人嗓门洪亮。

老板娘应了一声,精神似乎好了些,开始和那对男女搭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母猪下崽了之类的。

辛月见低头吃着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的穿着、气质,在这个小镇上还是太显眼了。

果然,那对男女的目光很快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辛月见能感觉到那视线像刷子一样,从头到脚扫过她。

老板娘下面去了。那个中年女人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但对安静的小店来说,依旧清晰可闻:

“哎,你看那边那个女的,眼生得很,不是咱镇上的吧?”

男人嗦了口面,含糊地应道:“嗯,估计是外面来的。”

“这大雨天的,跑来咱这穷地方干啥?”女人语气里充满了好奇。

辛月见握紧了筷子,加快了吃面的速度,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然而,事情往往不遂人愿。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头,眯着醉眼,盯着辛月见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嘟囔了一句:

“诶?这闺女……看着有点面熟啊?是不是……以前镇上辛老师家的丫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对中年男女立刻来了精神,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辛老师?哦——就是以前镇中学那个教语文的辛老师?他家不是早搬走了吗?”女人声音扬高了些。

“是啊,搬走好些年了。”老头呷了口酒,肯定道,“就是他家的丫头,我记得,小时候文文静静的,学习挺好。”

确认了辛月见的“身份”,那对男女的谈话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焦点。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探究、怜悯,甚至还有一丝……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气感。

女人用胳膊肘捅了捅男人,声音压得更低,但在这狭小空间里,辛月见依然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词句:

“……她怎么回来了?”

“……可不是嘛……晦气……”

“……听说……是去看……北边那个……”

“……啧……那家子……撞死人的……”

“……少沾边……”

尽管听得不真切,但那些零碎的词语像冰锥一样,刺进辛月见的耳朵里。“晦气”、“撞死人的”、“少沾边”……他们谈论的是魏流夏!他们用这种嫌弃的、仿佛谈论什么不洁之物的语气,在谈论魏流夏!

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哀,猛地冲上辛月见的头顶。她的手指捏得筷子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几乎要站起来,冲过去质问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这样的语气说他?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他死了!

可她最终没有动。她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盯着碗里浑浊的面汤,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起魏流夏那带着刺的冷漠,想起他说的“大人心里鬼比真鬼多”。原来,他一直以来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窃窃私语。她只是偶然听到一次,就已经难以忍受,而他,在那个夏天,以及死后的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面好了!”老板娘端着两碗面出来,打断了那对男女的窃窃私语。他们也开始专心吃面,店里暂时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收音机里嘈杂的戏曲。

辛月见机械地吃完最后几口面,汤已经冷了,油腻地糊在胃里。她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低声说了句“不用找了”,拿起伞,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面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站在湿漉漉的街边,大口地呼吸着,仿佛刚才在面馆里快要窒息。镇上偶尔有行人或骑摩托车的人经过,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现在,在这些目光里,辛月见仿佛都能读到同样的内容,对“那个撞死鬼”相关人等的审视和排斥。

她原本打算在镇上随便逛逛,看看这些年镇子的变化。但现在,她失去了所有的兴致。每一扇窗户后面,仿佛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这个“外来者”,这个与“晦气”之事有关联的人。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熟悉的路口,那条通往镇北公墓和镇中学的岔路口。雨小了一些,成了迷蒙的雨丝。她犹豫了一下,转向了回旅馆的方向。

经过镇中心那个小小的、只有一个破烂篮球架和几张石凳的市民广场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晓芸。

她正站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和另一个女人聊天。小卖部上面挂着个手写的牌子“晓芸便利店”。几年不见,李晓芸胖了些,穿着件红色的羽绒服,烫着有些过时的小卷发,脸上带着市侩的精明。她似乎就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娘。

辛月见想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李晓芸一抬头,正好看见她,脸上瞬间闪过惊讶,随即堆起了热情得过分的笑容。

“哟!这不是月见吗?!”李晓芸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雨幕,“什么时候回来的?咋也不说一声!”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辛月见的手,手心有些潮湿的温热。“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了!在城里发财了吧?这是回来探亲?”

辛月见僵硬地笑了笑,抽回手:“芸姐。我……回来办点事,待两天就走。”

“办事?办啥事啊?”李晓芸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毫不掩饰她的好奇,“咱这破地方,还有啥事能劳你这大城市的人专门跑一趟?”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镇北公墓的方向瞟了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辛月见的心沉了下去。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是对着李晓芸。

“一点私事。”她含糊地说,试图结束对话,“芸姐你忙,我先回旅馆了。”

“哎,别急着走啊!”李晓芸又拉住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做出一种同情又神秘的表情,“月见啊,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去看魏流夏了?”

辛月见身体一僵。

李晓芸看她这反应,以为自己猜对了,叹了口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不是姐说你,你都走出去的人了,还回来沾这晦气干啥?那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听姐一句劝,赶紧办完事回去吧。那种地方,那种人……少沾边,不吉利!”

“那种人?”辛月见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李晓芸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抖,“芸姐,魏流夏是哪种人?”

李晓芸被她的反应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一向文静的辛月见会这么反问。她讪讪地笑了笑:“哎,我就这么一说……还不是为你好?你说他当年那情况……爹妈死得早,在表叔家也不招人待见,后来自己又……唉,反正就是命不好,克人又克己的。你跟他扯上关系,对你没好处……”

“他救了一个孩子。”辛月见打断她,声音冰冷,“他是为了救人才死的。”

李晓芸撇撇嘴,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救人?那是这么说……可谁知道当时具体咋回事?再说了,要不是他命里带衰,能摊上这种事儿?好端端的能被车撞死?我跟你说,这种横死的人,怨气重着呢,魂魄都不安生,容易缠上活人……”

“够了!”辛月见厉声喝止她。她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李晓芸那张涂着廉价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只觉得无比恶心。她终于切身体会到,魏流夏口中那个“小小社会”的恶意,是多么的具体、多么的伤人于无形。

李晓芸被吓了一跳,周围零星的路人也看了过来。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着:“不识好人心……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辛月见不再看她,转身就走。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听到李晓芸在她身后,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刚才一起聊天的女人说:“看见没,读书读傻了……还惦记着那个短命鬼呢……晦气……”

那些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背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那家散发着霉味的“迎宾旅社”。

砰地一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辛月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委屈,是愤怒,是无力,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为魏流夏悲伤。

他活着的时候,被这些流言蜚语中伤。他死了,依旧无法获得安宁,还要被这些愚昧的、充满偏见的口舌玷污。

她想起面馆里那对男女的窃窃私语,想起李晓芸那“为你好的”的丑恶嘴脸,想起这整个小镇弥漫的那种冷漠、麻木、善于遗忘和伤害的氛围。

忽然间,她有点理解魏流夏了。

理解他为什么总是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理解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在尖刺里,理解他为什么在成为鬼魂后,依旧用冷漠和嘲讽来面对这个世界。

因为如果不这样,要怎么在这个充满恶意和遗忘的世界里,保持一点点尊严地“存在”下去?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

辛月见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依旧下个不停的雨。

李晓芸让她“少沾边”,“赶紧回去”。

可是,她现在更加确定,她不能走。

如果连她都走了,如果连最后一个记得他、愿意为他争辩的人都离开了,那魏流夏就真的被这个世界、被这个他付出生命代价守护的小镇,彻底地、干净地遗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滴顺着玻璃滑落,蜿蜒曲折,像泪水爬过的痕迹。

镇上的目光,像这冰冷的雨水,无处不在,令人窒息。

但她似乎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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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留之夏
连载中渡舟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