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高考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我五点半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眼睛自己睁开的。天花板在晨光里泛着白,空调还在嗡嗡转,我盯着风扇叶片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手机震了。

陆屿:"醒了?"

我:"醒了。"

他:"吃了吗。"

我:"还没。"

他:"我妈留了面包在玄关,你走的时候拿。"

我:"你呢?"

他:"我也没吃。紧张。"

他居然说紧张。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从来不说紧张的。

我:"你也会紧张?"

他:"废话。"

我:"那我就不紧张了。"

他:"……为什么。"

我:"你都紧张了,说明大家都紧张,那就不丢人了。"

他发了个句号过来。然后过了两分钟,又一条:"路上小心。"

我起床,洗漱,把卷毛拿水压了压,压完还是翘。算了。吃了两口面包,把剩下的塞书包里当午饭。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喊"笔带了吗",我说带了,她又喊"准考证",我说在怀里。她追到门口塞了一颗巧克力,说"考前吃,补脑"。我接了,跑下楼。

考点在市一中,离我家四站路。我骑共享单车去的,六月的风打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点梧桐叶的青涩气。路上全是考生,三三两两的,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耳机塞着听英语,有人跟家长并肩走,沉默得像去赴刑场。

到了校门口,人已经很多了。红色的横幅拉在铁门上方:"祝全体考生金榜题名",字大得晃眼。

我找陆屿。他在右边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捏着一瓶水。领口今天难得低了一点——不是因为不藏了,是因为太热了。六月七号的太阳已经毒到连恐惧都能晒化一层。

"陆屿!"

他抬头看见我,推了推眼镜。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人看着比昨天松。

"你头发还是翘的。"他说。

"你领子还是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拉。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肩并肩靠着树,谁都没说话。周围是嘈杂的——家长在叮嘱,老师在发准考证,有人在背古诗文,有人在哭。但我们这棵树底下像有个结界。

"昨晚睡了吗?"我问。

"睡了四个小时。"

"我三个半小时。"

他转头看我:"你干嘛去了?"

"没干嘛。就是睡不着。"

"想什么?"

"想你。"

他耳尖红了。在六月七号早上七点二十分,高考前一个小时,他耳朵红了。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我怕你进去了不认识路,我怕你笔断了没备用的,我怕你——"

"我带了三根管芯。"

"那我怕你紧张到手抖写不了字。"

他沉默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外面等我。"

我嗓子眼儿堵了一下。

广播响了。第一遍提醒:考生入场。人群开始往校门涌。我们被挤散了一点,他往左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去吧。"他说。

"你也是。"

他转身跟着人流往里走。书包带滑下来一点,他没管。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里,卷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不对,是我自己的。他头发很乖,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梧桐树下,攥着那颗我妈给的巧克力。

上午语文。九点开始。

我坐在考场里,桌子晃了一下——前面的人靠椅背太用力了。准考证贴在桌角,照片里的我头发比现在还翘。笔袋里三根管芯,一把尺子,一块橡皮,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我没打开看。但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昨晚陆屿塞给我的,说"考完再看"。我捏了捏那个小方块,塞回笔袋最里层。

试卷发下来。第一题选择题,我看了三遍才读进去。脑子像被糊了一层浆糊,字在纸上飘。我深吸一口气,闭眼数了三秒,再睁开——好了。字不动了。

语文还行。作文题目是"边界与连接",我写了十分钟提纲,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两个人牵手站在分叉口,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我写的是:有些连接不需要语言,有些边界不需要跨越,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牵着,就够了。

写完检查了一遍。还有十五分钟。我摸了一下笔袋里那个小方块,没打开。

铃响。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毒。我眯着眼找陆屿,他在树荫底下站着,手里捏着那瓶水,喝了一口。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

"怎么样?"

"还行。作文写完了。"

"写的什么?"

"秘密。"

他推了推眼镜,没追问。但嘴角弯了一点。

"你呢?"

"正常发挥。"

我们站在校门口等下午场。周清恋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看见我们,走过来。她今天扎了高马尾,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

"考得怎么样?"我问。

"作文没写完。"她面无表情,"最后一段只写了三行。"

"……"

"没事,前面拿分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拆开吃了。跟陆屿一样,不爱吃甜的,但紧张的时候会吃。

"你们俩中午去哪?"她问。

"食堂。"陆屿说,"我妈给饭卡充了钱。"

"我也去。"

三食堂人满为患。我们端着餐盘找位置,最后挤在靠窗的一张小桌上。我吃青椒肉丝,陆屿吃番茄鸡蛋,周清恋吃清汤面。谁都没怎么说话,埋头吃。高考第一天的午饭,像一场默剧。

"下午数学。"周清恋忽然说。

"嗯。"我嚼着饭。

"你最后一道大题练了吗?"

"练了。"

"哪种题型?"

"导数。"

"如果是立体几何呢?"

"那我就写个'解'字。"我嚼完咽下去,"骗两分步骤分。"

陆屿笑了一声。很小,但从鼻腔里出来的,是真的在笑。

周清恋翻了个白眼,继续吃面。

下午数学。两点开始。

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出汗。这次不是紧张,是热。电风扇在头顶转,但六月的高温已经渗进来了,试卷摸上去都是温的。

发卷。我扫了一遍。选择还行,填空最后一道卡了一下,大题前四道正常,第五道——是导数。

我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松了口气的笑。练过的题型,步骤烂熟于心。我拿起笔,从第一问开始写。笔尖划过答题卡,沙沙的,像某种安神的白噪音。

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我读了两遍题,列了式子,开始算。中间卡了一次,手指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辅助线——跟陆屿教我的方法一样。先拆开,别急着合并。

写完了。检查了一遍步骤,没问题。铃响。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难,是因为绷了整整两个小时,松下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陆屿在老地方等我。看见我出来,他走过来。

"怎么样?"

"写完了。最后一题是导数。"

他点头。没问难不难,没问对不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好"。

"你呢?"

"最后一道卡了。写了个大概,不确定对不对。"

"多少分?"

"步骤分应该能拿。结果可能算错了。"

"没事。明天还有。"

周清恋从后面出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

"最后一道完全没思路。"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写了个'解'字就交了。"

"那也行——"

"别安慰我。我知道多少分。"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

"明天英语。背作文模板。"

她走了。马尾在夕阳里晃了一下,背影挺直的。

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翻英语范文。手机亮了。

陆屿:"睡了吗。"

我:"没。背作文。"

他:"别背太晚。"

我:"你呢?"

他:"没睡。在看错题本。"

我:"哪本?"

他:"数学。最后那道。"

我:"你卡哪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草稿纸上写着步骤,到第三步停了。我看了三秒,打字:"你第三步变量代错了,应该是x不是t。"

过了半分钟,他回:"……哦。"

"早点睡。"

"嗯。"

我放下手机,盯着英语范文。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下午他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捏着那瓶水、看见我出来时走过来那几步路。

我翻开笔袋,拿出那个小方块。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工整:

"不管考成什么样,分叉口我等你。"

我攥着纸条,卷毛蹭着椅背。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哗哗响着。

明天还有一天。然后就结束了。

然后他说了算的——分叉口,等我。

我合上笔袋,关了台灯。

睡吧。明天还要考英语。明天过后,夏天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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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之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