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最后一科英语。
我比昨天醒得晚。六点一刻,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花花的了,晒在床单上,烫出一小块亮。
手机上陆屿五点四十发的消息:"最后一天。加油。"
我回了个"嗯",又补了一句:"考完去哪。"
他没回。大概在洗漱,或者已经出门了。
我妈今天没做早饭,塞给我五十块钱:"去外面吃,别吃太油。"我接了钱,穿鞋出门。楼下早餐店排队,我买了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六月的热风裹着葱油味往鼻子里钻,咬一口,脆的。
骑车到考点,校门口比昨天还热闹。有家长举着向日葵——"一举夺魁",旗面被风吹得啪啪响。有穿红色旗袍的妈妈,有拎着矿泉水和纸巾的爸爸,有举着相机的爷爷奶奶。我扫了一眼,没找到我妈。她大概觉得没必要来。
陆屿在老地方。今天他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还是不高不低,遮得住也露得出。头发比昨天顺了一点,大概是用水压过了。他看见我,走过来。
"吃了吗?"
"煎饼果子。"
"我吃了包子。"
"几个?"
"三个。"
"你紧张到吃三个?"
他没否认。耳尖又红了。六月八号早上七点半,高考最后一场前一个小时,他又红了。
"你今天作文模板背了吗?"他问。
"背了。三段式,开头中间结尾。"
"别套太死。灵活一点。"
"知道了,陆老师。"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广播响了。第一遍提醒。人群开始往里走。我看着他跟着人流走,书包带今天没滑,他拎着。走到铁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
"去吧。"他隔着人群说。
"你也是。"
英语还行。听力第一遍的时候外面有车按喇叭,我差点漏了一题,好在放第二遍的时候补回来了。阅读四篇,最后一篇讲气候变化,生词多但能猜。完形填空我卡了两次,选了又改,改了又选。作文题目是"An Unforgettable Person",我写了陆屿。
不是名字。我写了一个人。写了他的安静,他的克制,他后颈上那道快消干净的印子,他牵我手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我写了分叉口,写了梧桐路,写了十指相扣的时候掌心全是汗谁都没松。我写了"不管考成什么样,分叉口我等你"。
写完检查了一遍。还有五分钟。我放下笔,看着窗外。考场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正斜着打进来,照在答题卡上,反光刺眼。
铃响。交卷。
我站起来,腿没软。这次没有。我把笔袋收好,准考证折起来塞进口袋,跟着人流往外走。校门口的阳光白得晃眼,我眯着眼,在人群里找他。
他在。梧桐树下。书包这次双肩背着,手里没拿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我出来,他把手抽出来,朝我走了两步。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作文写的什么?"
"秘密。"
他没追问。跟昨天一样,嘴角弯了一点。
"周清恋呢?"
"那边。"他抬下巴指了一下。周清恋坐在花坛边上,马尾散了,正拿皮筋重新扎。看见我们过来,她抬起头。
"考完了?"她说。
"考完了。"我们一起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黑框眼镜今天又戴回来了,隐形大概摘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看了看陆屿,又看了看她,"然后等成绩。"
"等成绩之后呢?"
"填志愿。等录取。"
"录取之后呢?"
她看着我们,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祝福,是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件事是真的,确认这三个人都还在,确认这个夏天没有把任何人带走。
"录取之后,"陆屿说,声音很轻,"搬去我外婆家。"
周清恋点了点头。
"我填了外省。"她说。
我和陆屿同时看她。
"什么?"
"外省。隔壁省的师范。"她低头整理书包带,"我妈说让我出去看看。"
"你——"
"别那副表情。"她打断我,"我十八了。我也该走了。"
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是在忍着什么。
"但我会回来的。"她说,"暑假回来。过年回来。你们别以为能甩掉我。"
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是掌心朝上,摊在那里。
"拉钩。"
陆屿愣了一下,伸手勾住她的手指。我也伸手,三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像某种幼稚的、笨拙的、但谁都不想先松开的结。
"拉钩。"周清恋说,"谁反悔谁是狗。"
"你本来就是狗。"我说。
她踹了我一脚。不重,鞋尖磕在小腿上,疼了一下,但好笑。
校门口的人慢慢散了。家长在问"考得怎么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老师不肯撒手。我们三个站在梧桐树下,谁都没动。
"去哪?"我问。
"吃火锅。"陆屿说。
"谁提议的?"
"黑板上的字还没擦完呢。"他说,"只剩个'火'字了,得把它补全。"
我们去了学校后街那家火锅店。三点半,不是饭点,店里只有我们一桌。选了靠窗的位置,陆屿坐里面,我坐外面,周清恋坐对面。锅底端上来的时候蒸汽扑了一脸,她摘了眼镜擦镜片,陆屿帮我调蘸料——麻酱加醋加香菜,他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呢?"我问周清恋。
"油碟。蒜泥加蚝油。"
陆屿给她调了。动作很熟练,像在家里给家人盛饭一样自然。
涮羊肉下锅的时候,周清恋忽然说:"你们知道吗,我妈今天没来。"
"嗯?"
"她去火车站接我爸了。"
她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下,捞起来蘸油碟。
"我爸出狱了。今天。"
筷子的声音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上个月通知的。我妈没跟我说,怕影响我考试。"她嚼着毛肚,面无表情,"我今天考完才知道。"
"那你——"
"我没事。"她又夹了一片,"他出来是他的事。我过我的。"
陆屿没说话。但他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周清恋,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懂。是同样被关过的人看着另一个被关过的人,不需要解释,什么都懂。
"他要是敢找你麻烦,"我说,"我帮你打。"
周清恋看了我一眼。
"你?"
"我。"
她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被逗到了但又不想承认的笑。
"你打得过谁。"
"我打得过。"
"你上次体育课三步上篮还崴了脚。"
"那是意外——"
陆屿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是提醒,是忍笑。他低头涮了一片肥牛,夹到我碗里。
"吃吧。"他说。
我闭嘴了。吃了那片肥牛。烫的,麻酱裹着肉片滑进嘴里,香得要命。
窗外六月的阳光慢慢斜下去。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在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周清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沾了水汽,她没擦。陆屿的筷子一直在动,给我夹菜,给周清恋夹菜,最后才夹自己的。
"成绩什么时候出?"周清恋问。
"二十多号吧。"
"填志愿呢?"
"月底。"
"录取呢?"
"七月中旬。"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遍,然后放下筷子。
"那我们还有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一起的时间。"她看着我们,"我八月走。你们呢?"
"我搬家的日子还没定。"陆屿说,"大概七月初。"
"那差不多。"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玻璃杯上全是指纹和蒸汽。
"那就好好过这个月吧。"
吃完火锅出来,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天边泛着橘红色,云被染成了暖的。我们三个沿着后街走,谁都没提方向,但脚步自然地往一个地方走——学校。
不是要回去。是那条路,那条每天走了三年的路,想再走一遍。
梧桐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着。周清恋走在左边,陆屿走中间,我走右边。三个人并排,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到了校门口,铁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考场指示牌还没撤,红色的"沉着冷静"四个字在夕阳里格外扎眼。
"进不去了。"周清恋说。
"不用进。"陆屿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校门。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周清恋站在旁边,低头踢了一下石子。
"林野。"
"嗯。"
"分叉口。"他说。
"什么?"
"你说过,分叉口不分开。"
"我说过。"
"那走吧。"
他伸出手。不是牵,是掌心朝上,摊在那里。跟我今天英语作文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放上去。十指扣紧。他的手还是有点凉,但掌心是干的,握得很稳。
"周清恋。"他没回头,但声音往左边送了一点。
"干嘛?"
"你走哪边?"
她沉默了两秒。
"我走前面。"她说,"你们俩太慢了。"
她先走了。马尾在橘红色的天光里晃了一下,背影挺直的,步子很快。
我和陆屿站在校门口。手牵着手。梧桐叶子哗哗响着,晚风把六月最后的热意吹散了一点。
"走吧。"我说。
"走。"
我们沿着梧桐路往前走。分叉口还没到,但路已经在脚下展开了。很长,很亮,铺满了六月的夕阳。
不管考成什么样。
不管去哪里。
分叉口,他等我。
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