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排名贴出来那天,我挤在公告栏前,先找到自己——第十一。再往上看,第二行,陆屿的名字端端正正躺在那儿。
我攥着卷子回座位,翻到那道十八分的大题,红叉刺得眼睛疼。正想凑过去看陆屿的答题卡,余光一瞥——他也错了。同一个步骤,一模一样的红叉。
我刚想开口问他怎么想的,周清恋已经站在他桌边了。
"陆屿,这道大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手里的笔顿住。
陆屿抬头,接过她的卷子扫了一眼:"哪一步?"
"求导之后不知道怎么配。"她俯下身,头发垂下来扫过卷面。
陆屿拿起笔,在她卷子上画了条辅助线,声音平稳:"你看,这里先拆开,别急着合并——"
我站在过道里,像根多余的柱子。
"这里为什么要拆?"她问。
"因为合并之后变量太多,你控制不住。"他边说边写,笔尖顿了顿,"就像你上次那道立体几何,思路是对的,但中间步骤跳太快。"
她笑了:"你记得啊。"
"嗯。"
我攥着笔的手慢慢松开。那道题我也不会,我也想问他。可他现在对着别人讲得那么耐心,我站在旁边,连开口的缝隙都找不到。
我退回自己座位,把卷子摊开,盯着那道红叉。
其实我刚才已经看见他怎么写的了。他画的辅助线,他说的"先拆开",我都听见了。
可那不是讲给我的。
风扇吱呀转着,我咬着笔帽,酸涩从胸口慢慢漫上来。想开口,又怕他嫌我烦。想走过去,又怕自己站过去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在抢人。
最后我只是低下头,把那道大题重新算了一遍。
算对了。用的是他刚才教别人的方法。
我没再去找他。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可那道红叉还是印在视网膜上,甩不掉。
陆屿教完周清恋回来,拉开椅子坐下,余光扫了我一眼。
"你那道题——"
"我算出来了。"我闷声打断他,没抬头。
安静了几秒。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动。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试卷被吹得卷起边角。
过了很久,我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陆屿。"
"嗯。"
"你为什么教她不教我。"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咬着下唇,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
他愣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
"我那道题也不会。"我盯着桌面,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想让你教我。你对着她讲了三遍,声音那么温柔……我站在旁边,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喉咙发紧,眼眶里那层薄热终于兜不住了,一滴砸在手背上。
"林野。"
他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眼角。我偏头想躲,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后脑勺。
"我没看见你过来。"他的拇指擦过我眼尾,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她先问的,我随口就讲了。要是你先开口,我——"
他顿了顿,指腹在我颧骨上停了一下。
"我哪次不是先教你的。"
我吸了吸鼻子,卷毛乱七八糟地翘着,眼泪还在往外冒。他又擦了一下,这次用指节,动作比刚才更慢。
"下次你直接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别自己闷着吃醋。"
"我没吃醋。"我嘴硬,眼泪却还在掉。
他没拆穿我,只是又摸了一把我的脸,掌心干燥温热,把那点湿意全蹭没了。
"嗯,没吃醋。"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眼睛红成这样,是困的。"
我瞪他,可眼眶还是热的。
午休的时候陆屿趴下来换了个姿势,校服领口滑下去一点,后颈露出一片淤痕。
不是淡粉。是紫的,泛着红,四个指印并排嵌在皮肤上,边缘发青,像是被人用力掐过又拧了一把。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什么都模糊了。
"陆屿。"
他转过头,领口那片痕迹跟着晃进光里,紫红色的,刺眼得像一记耳光。
"你脖子后面——"
他伸手摸了一下,动作停住,垂下眼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蚊子咬的。"
蚊子咬的?六月的蚊子能咬出四个并排的紫印?边缘还泛青?
我盯着那片淤痕,喉咙像被人攥住了。那不是咬的,是手指。有人用手指掐过他的后颈,用了力,掐出了颜色。
是谁。
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想问,可我凭什么问?我算什么?一个会脸红、会偷看、会因为他教别人做题就红眼睛的……兄弟?
他抬手把领子拉上去,动作很慢,像在遮一件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真没事。"他声音闷闷的,没看我。
我攥着笔,指节发白。那片紫红印在我脑子里烧着,烧得我眼眶发酸。我分不清自己更怕哪个——怕那痕迹是别人留下的,还是怕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他到底喜欢谁?男生还是女生?还是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些,他只是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而我一个人在这里反复确认、反复心碎?
"林野。"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抬头。
他没再说下去。过了很久,他的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轻轻的,像那次在走廊。
可这次我没敢翻手握住。
那天之后我刻意没再看他后颈。
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视线滑过去都会撞上那片紫红,然后整颗心像被攥紧了往水里按。
他倒是一切如常。帮我带蜂蜜柚子,午休碰我手背,讲题的时候笔尖点在我卷子上——好像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领口永远拉得很高,高到夏天闷出一层薄汗。
周五放学,我磨蹭到最后才走。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下来。
"你最近怪怪的。"他站在我桌边,低头看我。
我合上笔盖,没抬头:"有吗。"
"有。"他顿了一下,"从那天开始。"
风扇还在转,最后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鞋尖上。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领口还是高的,遮得严严实实。我想问,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弯腰,凑近了一点。
"你想问就问。"声音很轻,近得我能闻见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我不会生气。"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那是谁掐的。"
话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直接了,直接得像在宣示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抬手,把领子往下拉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