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下午三点二十分，浙江大学紫金港校区东大门。
周清恋站在门口仰头看校名牌，黑框眼镜被阳光照得反光，她眯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陆屿站在她旁边，箱子立着，手搭在拉杆上，目光落在门内那条种满银杏的主干道上。我站在最后面，卷毛被下午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手心全是汗。
"走吧。"周清恋说。
她第一个迈步。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步子很稳，像早就来过一样。
陆屿跟上去。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浅灰T恤，牛仔裤，白球鞋——收拾行李的时候他问我穿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就随便。结果我穿了黑T牛仔裤白球鞋，跟他撞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追上去，三个箱子咕噜噜排成一排。
报到点在体育馆。人山人海。新生拉着箱子排队，家长扛着被子跟在后面，志愿者穿着红马甲举着牌子喊"计算机学院这边""人文学院往左走"。我们三个站在入口处，像三颗棋子被扔进了一盘正在下的棋里。
"先去哪？"我问。
"计算机学院。"陆屿说，"我离得最近，办完我陪你们。"
"你陪什么陪，各去各的。"周清恋推了推眼镜，"又不是小学生春游。"
"那也一起走一段。"我插嘴。
她没反驳。但脚步放慢了半拍，等我们跟上来。
计算机学院的摊位在体育馆左侧。长桌上铺着蓝布，摆着一摞一摞的注册表、校园卡、宿舍钥匙。陆屿排进队伍里，我和周清恋站在旁边等。他前面还有四个人，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宿舍群的消息——"632寝室，空调遥控器在抽屉里"。
"你宿舍几个人？"我问。
"四个。另外两个还没到。"
"室友什么专业的？"
"一个电气，一个还没说。"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队伍进度。前面的人正在签字，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校园卡。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是高考报名照，头发比现在短，表情比现在紧。
"丑。"我说。
"你也不怎么样。"
"我报名照是笑着的。"
"你那叫笑？你那叫面部抽搐。"
周清恋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
轮到陆屿了。他上前一步，把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敲键盘，打印，递出校园卡、宿舍钥匙、一张宿舍楼地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标签：白沙公寓三号楼，632室。
"好了。"他转身。
"走，下一个。"周清恋说。
人文学院在体育馆右侧，隔着半个场地。周清恋排进去，我和陆屿在外面等。她前面两个人，办理速度很快。她把通知书递上去的时候手指很稳，签字的时候笔迹工整，拿回校园卡的时候看了一眼照片——
"还行。"她评价自己的报名照。
"比我们好看。"我说。
"废话。"
她宿舍在青溪公寓，跟白沙隔着一个食堂。她看完地图，抬头确认了一下方向。
"我的到了。"我最后一个。应用心理学在医学院摊位，最远，在体育馆最里面。我排进去，前面一个人刚走，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野？"
"对。"
"校园卡，宿舍钥匙，这是你的——"他递过来一张纸，"寝室分配在蓝田公寓二号楼，跟医学院其他专业混住。室友一个临床，一个药学，一个护理。"
"好的，谢谢。"
我接过校园卡。照片里的我卷毛炸着，笑得露出一排牙。比陆屿和周清恋的都夸张。
"走吧。"我出来找他们。
三个人重新汇合，站在体育馆门口。太阳偏了一点，但热度没减。银杏叶子在风里翻着浅绿的正面，哗哗响。
"所以——"周清恋摊开地图，"白沙、青溪、蓝田，三个方向。"
"白沙往北。"陆屿指了一下。
"青溪往东。"
"蓝田往西。"
三个方向。
沉默了两秒。
"……分叉口。"我说。
周清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陆屿也没说话。但三个人同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同时弯起来，像听到了同一个只有我们懂的梗。
"先送谁？"周清恋问。
"送你。"我说，"青溪最近。"
"不用送。我自己——"
"送。"
她没再推。
三个人往东走。穿过一片草坪，经过一个喷泉，拐过一条种着桂花的小路。杭州的九月还有桂花香，甜腻腻的，混着青草被晒过的味道。周清恋走在中间，我和陆屿一左一右。箱子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噜的，像某种节拍器。
到了青溪公寓门口。她停下来，转身面对我们。
"到了。"
"嗯。"我点头。
"那我进去了。"
"嗯。"
她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箱子拉杆。手指在塑料把手上捏了一下，松开。
"你们俩——"她抬头，"别太早挂科。"
"你也是。"陆屿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弯眼睛，是嘴角微微一提，很快收住。
"建个群。"她说，掏出手机，"三个人。以后约饭用。"
"早就有了。"我晃了一下手机屏幕。
"那就行。"
她拖着箱子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林野。"
"嗯？"
"你志愿填的本市，结果还是来了杭州。"
"……两小时高铁。"
"两小时也是远。"
她学我妈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送完周清恋，剩下我们俩。白沙和蓝田，一个往北一个往西。
"你先送我吧。"我说，"蓝田远。"
"不急。"他推了推眼镜，"一起走一段。"
我们从青溪出来，往北走。经过食堂——两个食堂并排，一个叫风味餐厅，一个叫大食堂。陆屿停下来看了一眼招牌。
"以后在这吃。"
"哪个？"
"都吃。"
继续走。经过图书馆，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眼。经过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草坪上躺着看书。大学生活扑面而来，嘈杂的、鲜活的、带着汗和青春味道的。
到了白沙公寓三号楼。他停下来。
"到了。"
"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标签，又看了一眼楼门。铁门，门禁卡刷一下才能进。他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抬头，"你走吧，蓝田那边还远。"
"你先进去。"
他刷卡。门开了，他拉了一下，回头看我。
"晚上给我发消息。"
"一定。"
"到了说一声。"
"知道了。"
他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外面看了一眼铁门，又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三楼，六楼，数不清。他没告诉我哪间，但632，六楼。
我转身往西走。蓝田公寓在另一个方向，穿过一片树林，经过一个人工湖。湖水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我拖着箱子走，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噜的。
一个人的时候脑子会空。不是那种放松的空，是突然安静下来之后，所有声音一起涌上来的那种空。他刚才站在门口回头看我的那一眼——不是不舍，是确认。确认我还在。确认门外面还有人等他回来。
632。六楼。他爬上去的时候会不会腿软？储物间那个笼子蹲一晚上，腿是麻的，站不起来。他后来跟我说过，他最怕的就是腿麻了站不起来的感觉。不是疼，是无助。是明明门开着，但你的身体不听你的。
我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到了吗？"
他回得很快："到了。六楼。腿没软。"
我笑了。他总是这样，不说你想听的，说你需要听的。
"那就好。晚上食堂见？"
"好。几点？"
"五点半。风味餐厅门口。"
"嗯。"
蓝田公寓二号楼。我刷卡进门，找到电梯——有电梯，谢天谢地。二楼，出电梯右转，走到尽头。220室。
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男生，短发，戴着耳机坐在下铺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摘了一只耳机。
"新室友？"
"对。林野，应用心理学。"
"墨竹，临床医学。叫我小竹就行。"
他指了指上铺："你要哪？"
"上铺吧。"
"行。我住下铺，上面那个是你的。另外两个还没到。"
我爬上去，铺床。被套套了三遍才套进去，枕头拍了两下才鼓起来。从上面往下看，墨竹已经重新戴上耳机，在刷什么东西。很安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是各干各的、互不干扰的安静。
我躺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的，灯管上落了一层薄灰。窗外能看见人工湖的一角，水面上有一只白鹭站着。
手机震了。
周清恋："宿舍还行。室友一个新闻一个历史。都挺正常的。"
陆屿："六楼有窗。能看到湖。"
我回了两个"好"，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我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凉的。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我提前五分钟到风味餐厅门口。陆屿已经在那里了，靠着墙，手机举在眼前。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早了。"他说。
"你也早。"
周清恋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比我们晚两分钟。她换了件深蓝色T恤，马尾还是高的。
"吃什么？"她问。
"上去看。"
三个人上二楼。窗口很多，菜更多。糖醋排骨、红烧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杭州特色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我们端着餐盘找位置，最后在靠窗的一张四人桌上坐下。
"浙大的饭比高中好。"我咬了一口糖醋排骨。
"废话。"周清恋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
陆屿吃的是番茄蛋汤配米饭，喝了一口，烫到嘴唇，缩了一下。
"慢点。"我说。
"不烫。"他嘴硬。
周清恋看着我们俩，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吃西兰花。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计算机学院明天几点上课？"她问。
"八点。"
"我九点。"
"我十点。"我说。
"那明天谁起得最早？"
"肯定不是林野。"陆屿说。
"你怎么知道？"
"你高中早读迟到十七次。"
"那是高中！"
"人不会变的。"
"我会变！"
"你连头发都压不下来。"
我伸手摸了一下卷毛，确实又翘了。
周清恋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嗤，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但确实是笑的声音。
窗外天色暗下来。食堂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叠在一起。
"明天见。"周清恋说。
"明天见。"
"明天见。"
三个人的筷子同时放下。餐盘里还剩一点，但吃饱了。不是胃吃饱了，是心里那种空了一下午的东西，被这顿饭填上了。
出了食堂，夜风来了。杭州的夜风比白天软，带着桂花香和水汽。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各回各的？"我问。
"各回各的。"周清恋说。
"明天见。"陆屿说。
"明天见。"
周清恋往东走。我和陆屿往北走。走到白沙公寓门口，他停下来。
"到了。"
"嗯。"
"上去吧。"
"嗯。"
他刷卡。门开了。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确认，是习惯。从第一天开始就养成的习惯。
"晚安。"他说。
"晚安。"
门合上。我站在外面，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了。他的。
我转身往蓝田走。夜风里桂花香更浓了。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
周清恋："明天谁请客。"
陆屿："林野。"
我："？？？为什么是我？"
陆屿："你最富。"
周清恋："同意。"
我："……行吧。"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低头打字，嘴角弯着。
杭州的夜风吹着，卷毛在额前晃。箱子已经不在手上了，但轮子咕噜噜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往哪走都是一起。
这次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