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户部以后,楚骁宇并未第一时间就见到宁远韦。
通传的小厮说宁远韦还在拟奏折,让楚骁宇和魏良玉在前厅稍坐片刻。
按理说,太子亲临户部,户部尚书和侍郎理应出来接见才是。而现在宁远韦不但没有早早等候,反而需要楚骁宇等他。
可见楚骁宇和宁远韦的关系非同一般,又或者说,他们这次议事并不大张旗鼓,而是相当低调。
低调到楚骁宇连太子的牌场都懒得摆了。
楚骁宇给沈时节倒了一杯茶,扶着杯托推给他,说话间带着笑意,“天冷了,喝杯热茶暖暖。”
“谢殿下。”沈时节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茶,茶叶是很普通的那种,估计宁远韦也不是铺张浪费的人,拿来招待访客的茶都是最普通的那种。
也难怪楚骁宇会选择与宁远韦结交了,如今朝堂之上,像宁远韦这样清正廉洁的官可不多了。
一杯茶还没喝完,宁远韦就已经从后堂赶了过来,先是站稳了脚,才匆匆给楚骁宇行了个礼。
楚骁宇把茶杯放在桌上,“尚书大人不必多礼。”伸手示意宁远韦坐下。
宁远韦点头坐在楚骁宇左手边的椅子上,明明是秋天,他却出了一头的汗。
“殿下恕罪,臣方才在拟一份特别重要的奏折,故而误了时辰,害殿下久等了。”
“大人不必客气,我们等一等也无妨,反正有一杯热茶算作招待。”楚骁宇冲宁远韦笑了笑,二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似乎都被缩小了很多。
这样看来,似乎他们不是君与臣,而是相识已久的老友,彼此了解,知根知底。
既然楚骁宇都说了不怪罪,宁远韦也不必再和他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此次相见的目的,“殿下,我这次请您过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说罢还看了沈时节一眼,宁远韦毫不掩盖自己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沈时节,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楚骁宇要把魏丞相的儿子带在身边。
沈时节也不畏惧审视,手里捧着那杯热茶对宁远韦点头笑笑,算作晚辈对于长辈的问候。
宁远韦被这一笑弄得没了底气,京城中不是没有传言,魏丞相之子魏良玉蛊惑太子,魏家父子深得君心,有不忠之兆。
可今日相见,宁远韦又觉得传言并不可信。他虽然没有看面相的本事,但就拿沈时节这一身气度来说,都不像会是依附于太子的藤蔓。更何况他与魏贤一点都不一样。
要么是沈时节太过于擅长伪装,要么此事另有隐情。
楚骁宇也察觉到宁远韦的视线,与沈时节对视一眼,他冲着宁远韦开口,“大人不必见怪,阿玉是我信得过的人,有什么话都不必避他。”
既然楚骁宇都这么说了,宁远韦也就不在思考他不明白的事了。毕竟在这京城里,装糊涂就是最有用的本事。
何况楚骁宇不是心里没谱的人,他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把话说明白,几人也不必寒暄,只是宁远韦实在好奇,在说事之前忍不住多看了沈时节几眼。
“此事非同小可,还望殿下慎重考虑。”宁远韦皱着眉神色严肃地看着楚骁宇。
鲜少看到宁远韦这么严肃的时候,楚骁宇心里一紧,他不知道事情严重到什么地步能让宁远韦这么紧张。
一直坐在一旁一言未发的沈时节注意到楚骁宇也紧张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楚骁宇的手,“没事的殿下,有什么事我都陪着您。”
楚骁宇和他对视一眼,忽然眼里的担心消散了不少,笑着说了声“好”。
“我有位同侪现在在边境的一座小城里为官,这些年我一直和他通着书信,上个月他传来的信里说,边境屡次异动,似是夏国又想挑起战火。”
宁远韦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怪不得先前宁远韦那般凝重,边关之事永远不是小事,哪怕只有一点风吹草动,也必须分外重视。
可是边关小城的地方官都察觉到边境异动,那么镇守边关的将军们会看不出来吗?
这个想法让在座的三人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大齐恐怕要迎来一场浩劫,边关百姓更是饱受磨难。
最先出声的还是楚骁宇,“此事大人可与其他人说过?”
“边关之事,自然不可轻言他人。何况此事还不知真假,也不敢贸然惊动圣上。方才我就是在拟关于此事的奏折,不能明说,只能暗示圣上重视一下边境。”
沉思过后,楚骁宇心里暂时还没有打算,“还是大人所思周全,我会多留意此事的。”
毕竟事关重大,楚骁宇还得和宁远韦好好商量一下,沈时节嫌屋子里闷,决定自己出来透透气。
这户部的小院也简单得很,只有庭院正中央摆了一个水缸,里面种着的莲花已经有了枯萎的征兆。
沈时节无处可去,便坐在廊下望着那缸莲发呆。
这是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熟人。
其实算不得多熟,只是交集确实不少。
正在思考最后一多莲花什么时候会凋谢的时候,沈时节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还以为是楚骁宇来寻他了,一回头却是一张让他很意外的脸。
张乔,他怎么会在户部?
秋试过后,成绩不错的太学生大多入朝为官,而像张乔和李硕华这种异类,则被各自的亲爹踹到了军营。
所以今日张乔为什么会出现在户部?
不光沈时节好奇张乔,张乔对沈时节也是好奇得很。
“魏良玉,怎么你爹在圣上面前混得如鱼得水,你就落魄到这种地步?”看来军营也没能改变人的个性,张乔现在说话还是那么直,那么欠揍。
不过,沈时节不觉得自己落魄,“张公子何出此言?”
张乔往沈时节跟前凑了凑,像是为了看清沈时节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本来那么有才华,如今却只能跟在太子身边,连个官职也没有,顶多算个门客,你真甘心?”
沈时节笑着给他下套,“所以张公子是觉得,跟着太子做事就一定前路渺茫吗?”
不过张乔到底也不是在太学时那种鲁莽的性子了,他得意地冲沈时节说,“又给我下套?这次我可看出来了。既然你觉得你现在的处境很好,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官运大起大落,我爹也不会对我宽容很多。”
这话说得不甚清楚,沈时节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张乔却懒得解释了。
也对,他和沈时节本来就不是什么知己好友,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已经算是难得了。
张乔没有说的是,本来张正先非常欣赏沈时节,又听说沈时节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再看看自己这不争气的儿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是没过几天,礼部尚书的头衔被撤掉,沈时节直接被太子要去了东宫。
就连张正先也不免唏嘘,再有才华又能如何呢,还不是皇命难违。
所以张正先忽然想通了,自己的儿子也许就不是做官的料,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不能做官,那就从军吧。
于是张太尉大手一挥,把亲儿子打发到边境历练去了。
张乔此次来户部,就是为了办一些手续,不日便要启程前往边关了。
听到张乔说自己即将前往边关,沈时节心里咯噔一声。边关事变,朝中还没有消息,因此张正先肯定也是不知道的,否则也不会把亲儿子送过去冒险。
沈时节自认与张乔没什么交情,可这毕竟不是小事,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怕泄露消息。
他该怎么提醒张乔呢?张乔那个脑子,沈时节该说什么他才能听懂呢?
“行了,我不和你多说了。总之我爹说得对,朝中都是人精,伴君侧更是危机四伏,你自己小心吧,我走了。”张乔似乎觉得自己说这话很影响他的形象,说完便要匆匆离开。
沈时节也没料到平时对他一直不怎么友善的张乔会嘱咐他这些,更想不通张乔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
情急之下,沈时节拽了一下张乔的胳膊。
张乔本来都打算溜了,一下子又被沈时节拽了回来,正打算发作,忽然看见沈时节紧张的神色。
“喂,你别太感谢我啊,我才不是关心你,我就是……”
沈时节也不管他在“就是”什么了,直接开口把他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不管你为了什么和我说这些,我都感谢你。我也有一些话想提醒你,边关不比京城,刀剑无眼,你更要小心。脑子就算不好使也得使,有什么不对劲就和太尉大人说,别相信任何人。”
“……”张乔被沈时节说得一愣一愣的,几次开口都愣住了,“不是,我怎么觉得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啊?”
就知道说了他也听不懂。
沈时节翻了个白眼,“你安心去吧。少惹事,边关可没有太尉大人给你兜底。”
这话说的,好像张乔是什么纨绔子弟一样。
不过张乔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这句话他认了,“别以为你关心我,我就会和你成为知己好友啊!”
沈时节笑眯眯地看着他,“再不滚,太子殿下要出来了。”
出于对太子殿下本能的恐惧,张乔脚底抹油,溜得很圆润。
其中张乔也不坏,他就是有点傲娇有点皮而已。之前对沈时节的敌意,是因为他爹总拿他和沈时节比较,小孩都讨厌自己的家长夸别人家的孩子,很正常的啦。现在张正先不夸沈时节了,他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情绪了。何况他们也同窗了几年,虽然交集不多,但交情还是有的,在认为对方可能会有危险的时候,提醒对方一句也合理。
哪怕对方不是沈时节,张乔也会提醒的。换作沈时节也一样,因为他们本质都是善良的孩子。
这是第二卷啦,第二卷的基调预计要比第一卷沉重一些,因为剧情上有很大变化,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写,所以更新依旧随缘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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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