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太霸道了

贺兰没明白昨日卓皎放他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义。回到家后他也顾不得想这些了,阿弟看着他带回来的工钱,惊叹主家的慷慨,里头甚至还有一小把香料,可以用给阿弟今晚的羹汤。

阿母的精神也难得好了些,起来和他们一同用膳。一家人在一盏油灯下说了好些话,才各自睡去。

阿母自己独自一房,阿弟睡在柴房改的小房,贺兰就在他们平日吃饭做活的那间屋子里拼了个地铺——自从来到平城,她们一直是这么睡的。

第二日他被冻醒了,秋风从破了的窗纸里扑进来,窗外落叶刮擦着树干,发出簌簌的声音。

贺兰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当然也加上了补窗纸。天还没亮他就赶到了老地方,城东的外郭市坊。小集七日一个,大集要十五日,故而今天来往人稀,贺兰还没在意,只是等。

后来渐渐他发现了不对,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一眼就迅速挪开,甚至脚步落地了又扭转方向,露水晒干了又日上中天,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雇他。

卓皎睡到下午(第一百零八次忍不住熬夜玩系统小游戏),打着哈欠起来,梳理好自己的衣装,溜溜达达,又是太阳西斜的时候才到了地方。

不过如她所料,她想见的人还在那里。那人一下子锁定了她的身影,狠狠地盯着她。

这回不是卓皎拉着他了,是贺兰捉住她的手腕,怒气冲冲带到一个角落,又含着怒甩开。

卓皎被他握过的手腕还热乎乎的,大帅哥体温真高。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腕,还有点回味,刚刚那一路有点偶像剧私奔的浪漫感了——配上个bgm,他就是罗密欧,她就是朱丽叶。

虽然幻想成分略重。

那怎么了,她还没幻想够呢!

卓皎完全没把眼前人的目的和情绪放心上,只顾脑内自导自演,直到被压制着情绪的声音打断回神,脸上还浮现出有点懵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贺兰质问。

卓皎睁大眼:“我……做了什么?”

要不是贺兰认出了市坊门口那确实是她的人,真的要被卓皎这幅天衣无缝的表情给骗过去——说来也奇了,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做了恶事之后,还能毫不心虚一脸无辜的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不要来雇我?”

贺兰又急了,他遇见卓皎之后真的经常情绪大起大伏,这事关他的糊口手段,一家的生计,他没办法当成玩闹。

卓皎看着大帅哥逼近了自己,目光灼灼,那双美丽如宝石一样的异色瞳孔满满的全是自己的身影。

太感人了,只要活得久,总能等到一个绝世美男追你追得难舍难分,只不过不是求爱。

是讨债。

原来是她自己设计来的啊,那没事了。

她和贺兰的相遇是天意吗?可能是的。但后续的发展全靠她精心设计!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的爱!

鸭头,颤抖吧,你逃不出玩家的手掌心。

卓皎还是面不改色:“你确定这是我做的吗?”

不是她,是系统。

嘻嘻。

卓皎和他对视片刻,就连心下确凿无疑的贺兰都动摇了片刻,那双水润润又黑漆漆的眼睛太有欺骗性,像是耷拉下耳朵的狐狸。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卓皎笑起来:“——好吧,是我做的——诶诶诶,你要干什么!”

贺兰当然没有打她,他只是捏紧了拳头又放开,退后一步,失望又受伤地看着卓皎。

“你要报复我么。”他哑声说,瞳孔闪烁,隐含着新生的厌恶,但还没有转化成仇恨。

卓皎依旧是笑眯眯的:“不啊,我要报答你。”

报答?

她又在戏弄他。

贺兰涌起一股怒火,却处于下风,不得不听她说完。

“我只是想提供给你一份好差事,这差事别人抢破头也抢不到,我现在双手奉送到你面前,如何?”

“什么差事?”他不信,只听卓皎胡扯。

“陪我玩三天。”

贺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只感到一股火往头颅上烧,燎得眼眶充血,青筋暴露。

他扯下毡帽,让凉意冲淡了一下情绪,但耳边仍是嗡鸣。

贺兰高大的身形步步逼近了卓皎,直到把她迫近到背靠砖墙,那张倾国倾城、耀眼夺目的华美脸蛋与卓皎离得极近,但目的只是为了确保恶意的话能清清楚楚落在她耳中。

就像打架时野兽撕咬的前奏一样。

卓皎:……好暧昧哦。

果然,卓皎的眼神紧紧落在他脸上,眼底闪烁着灼热的痴迷。贺兰微启红唇,吐出了一句听不懂的鲜卑语,卓皎确信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你,”他偏哑的嗓子更哑了,带着些鼻音,“就这么缺男人?”

“你这么有钱,想去乐安坊点什么男人点不到,非要可怜到找一个破落户?”

他咬字带气,口中呼吸的热意扑在卓皎脖颈上,有些痒痒的,让她动了一下。

贺兰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那其中隐含着对自己的愤怒。他没想到卓皎这么卑劣下作,比他想的还要坏,他看错了人,也不该放任自己收了她的好处。

他是良家子!绝不可能去做出卖自己的事,就算她今天决意要逼他,那大不了……

“噗。”,卓皎笑起来,先是捂着嘴,而后放开手,露出莹白像玉粒一样的牙齿。

“你……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陪,是要……那种陪吧?”

她的眼神在少男身上暧昧地滑动,令后者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抖了一下,放开手,不自觉就抱住自己的胳膊。

从卓皎笑眼弯弯的表情,贺兰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什么,可又不肯放松警惕,就这么半是委屈半是疑惑地瞪着她。

卓皎笑够了,开始解释自己刚刚没有说清楚的事——她承认她是故意的,因为看贺兰一下子变成一颗番茄很好玩。

卓皎声明,自己说的陪,是一日四个时辰,与她作伴在平城中游览,绝不过夜,绝不越界。就像是小厮、车夫一样和她做个伴,绝没有非分之想。

报酬也不菲,这么一日下来,便是十小袋粟米。三日,三十袋。

原本想拒绝的贺兰,听见这报酬一下子顿住了。他想起漏风的屋顶和窗,入秋之后阿弟渐短的单薄的衣服,还有阿母的药……

“更何况,你想做别的也没地方做。若你不答应一日,我就在这里等你一日。”

卓皎唇边依旧弯起一个悠然的弧度。

贺兰知道她说的“等”是什么意思。

贺兰像是浑身泼了水又遭风一吹,猛然冷得一醒,想起自己一开始要问的事情——尽管目的没那么下作,可她的手段依旧卑劣。

卓皎的眼神告诉他,她知道,但她不会改。

贺兰原本沉下去的怒火,对上她的眼神,又一下烧上了天。那张绝美的脸在怒火中依旧美得很动人,眼尾发红,厌恶和畏惧的潮水在狭长凤眼中起起伏伏。

这回贺兰没有再靠近,用刚刚身体的方式试图展现威胁和战意,因为他知道,在平城中,卓皎有钱有手下,而他身带拖累,又是外迁来平城的没有根基,人生地不熟。而卓皎,她经营的布坊和各方都有往来,也有许多信服她的人,她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对付为难他足够了。

力气的强弱并不能决定什么,在世俗意义上,他根本无力对抗。

所以其实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更何况卓皎的武力值其实远超他想象,贺兰根本不会想到真要打起来,他也只会被卓皎压着打。

更何况,卓皎给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

幸好还有这个价格不是么?能给他一点可怜的遮羞布。

就像她说的,这个价格,城里有许多貌美年少的男子会抢着送上门,但她偏偏找上了他。

卓皎看着大帅哥站在原地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眼尾越来越红,脊背越来越僵,但这样看起来也是帅得惊心动魄。

卓皎主动走近了他,踮脚仰头,去看他的脸,甚至能数到他又弯又浓密的睫毛。

他低了一点头,明知回答,却还是自暴自弃地:

“不能放过我么?”

卓皎依旧是貌不惊人的五官,白皙红润的脸颊,常带笑意的甜蜜嘴角,眉毛很灵活,表达的情感丰富,但贺兰知道她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

她太霸道了,想要什么就逼着人给,霸道得不得了。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呀。”卓皎念咒似的重复,满是真诚。

两人对视了一会,看起来凶狠的转了头,脸颊慢慢涨红。看起来温柔的依旧不动,定定地等待一个回复。

“——好。”

话音落定,卓皎才心满意足地蹦跳几步,准备离开。

“喂,卓皎!”

“嗯?”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回头。

“就三天,不许再多了。”贺兰咬着牙说。

“哦。”

“而且你刚刚说的那些……都算数吧?”

“哪些?——好了逗你的,报酬、不动你……都算数呢。”

“……你签个契书给我。”他差点明明白白地把“我不信”摆在脸上了。

“哎呀你事情真多,烦不烦啊,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再说了,我就算反悔,你有法子治我么?”

卓皎也差点把“你只能任我摆布”写脸上了。

这种回答只会让人更不安。

他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了眼。

这还没有开始陪她呢,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不是说迷恋他的美貌吗?

贺兰还没想明白,卓皎暴露的薄情对他来说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卓皎就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又转头回到贺兰面前。

“手给我。”

贺兰背着手,拳头在背后慢慢攥紧又松开,卓皎不耐烦等他做完一整套心理准备,直接伸手把他的手扯出来,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小钱袋子里提溜出一块小小的玉钮印章,用力盖在了贺兰手心。

“好啦,凭证给你。别想七想八的了,回去睡一觉,我说话算不算数,你明天不就知道了么?”

她嬉笑轻浮,看起来更令人放不下心。手心那一点湿润的痒意转瞬即逝,手背随着温柔的承托离去,也重重下落回身侧。卓皎倒着走了几步,挥了挥手,随即又像一头不可能被捕中的鹿一样轻快地远去了。

徒留下贺兰站在夕阳的余晖中。

他怔怔看着那个背影,又低头看自己被盖了鲜红印章的手,贺兰认得的汉字不多,猜测掌心的章上是她的名字。

他将那个小小的名字收在掌心,无可奈何。

如她所言……他确实没什么办法。

只能祈祷,明天不会发生什么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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