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一直对卓皎保持着一定的警惕,可出乎意料的是,等到了地方,卓皎反而只大大方方嘱咐了几句,便回身离开了。
贺兰看着她带人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看自己要干的活——
几堆布毡和粗毛皮,看着是很重,他能搬动,但多找两个人也行。
卓皎的布坊前店后坊,地方宽大,东西布得紧凑,里头干活的有两个妇人,后头还有一个纺工,卓皎刚刚还带了两个侍从,完全不像是没人手的样子。
“这小哥,怎么光站着不动弹?挡着人家的路怎么办。”一抱着布匹的伙计道。
贺兰听见声响,才挪开。
对方也匆匆而过,并不多注意他,好像贺兰从来就是这儿的人一样。
他又不动声色观察,店后头就是卓皎的住处,他那日闯入的院子。四处打扫得干净整洁,对面的柴房未掩门,还能隐约看见他劈过的柴垛。
这里的人各干各自的活计,井然有序,神态悠然自足,时不时互相搭话几句,脸上都带着笑。
这里充盈着一种明亮而轻松的空气。
和贺兰在城中、在外郭、在流亡路上……所见到的那些惊惧忧怕,那些愁眉紧蹙,那些为了营生忙碌而麻木的人们完全不一样。
这里像是一个和外头互不沾染的、隔绝无忧的小天地。
可它分明身处街市、各色布置、里头的人打扮言语都与外面没什么不同。
唯一能让它这样特殊的,便是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贺兰又想起她,她身上也总带着那种格格不入的气质,像是无忧无虑,满不在乎,可她并不是金尊玉贵不知世事的贵人,又从何而来那样的优容气呢?
她简直不像是这里的人,但她属于哪里,贺兰也说不清楚。
贺兰是来搬货的,可搬了两趟便没活了。还不等他局促,就有个伙计对他说:
“主家吩咐了,叫你在这等着。有什么活再干。”
贺兰也终于有机会问了:“她……主家去哪儿了?”
那个汉人打扮、身材强壮的妇人简短地答道:“主家忙得很。”便不再多言。
贺兰退后一步,坐下。
没有马车来送货的时候,他闲下来,就坐着静静听着四周人说话,几个伙计在后院摘菜、织布,谈着谁家的孩子夜惊,谁家的女儿招婿,村里的收成、亲戚的走动……
琐碎的日常像流水样从耳边缓过,没留下什么,却也带走了些心底的烟尘。
从前在草原上,他也是这么听阿妈和婶婶姑姑们聊天的,好像战事从未有过一般,牧草疯长,岁月仍然静好。贺兰不得不承认自己泡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些昏昏欲睡,每次走出那个小院都有如梦初醒一样的落地感。
贺兰仍然不怎么熟悉卓皎,但他想有些留恋地想,后院的那把胡床坐起来很舒服,不知道她找了什么匠人做的。要是自家也能有一把就好了。
直到第三日,她来见他,贺兰终于有机会和她讲话了。
这时候,反而是贺兰比较盼着见到她。这几日布坊的主人来去匆匆,生意也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忙碌,总有人来找她,总有人想见她。和那些人比起来,贺兰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特别了。
几次擦肩,都只来得及对上一个浮起又落下的眼神,甚至来不及确认她看向他的表情。
贺兰在帮工们的谈话里总是会想起卓皎,她们也常常会谈到她,谈及她的热心、她的慷慨、她的生意做得有多兴隆。和贺兰遇见的不像一个人。
贺兰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个胆大鲁莽地、直勾勾盯着他的女人,无论第一面还是上一面,那双黑乌乌的眼珠总是那样,让人想起都觉得被冒犯了似的脖子发烫。
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那么直白,一点也不掩饰。
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很矛盾,贺兰每当觉得自己多了解了卓皎几分,想起那个眼神,又开始陷入迷雾。可别人口中的爱戴不是假的,贺兰反反复复,心里难免想起那个女人。
他承认她是个好主家,但贺兰越是在心里反复掂量她们见过的寥寥数面,越是后悔。
自己为什么信了卓皎的话,贪图她的粟米。她第一次见面就明明白白说了喜欢他,贺兰总有种预感,自己会因此付出更多的东西。
他一方面像个惊弓之鸟一样在心里盘算,那鸟儿盘旋不定,一面又像是接着个烫手的山芋,闻着它的香味,舍不得地想再握一秒。
这香气就是这座院子,这把身下的胡床,这些流水一样琐碎的闲话。
他不喜欢卓皎,但他喜欢呆在她的后院。
贺兰还是个少年,他的童年结束得匆忙,又尚未成长出羽翼,此时此刻困在晦暗的平城中,是他动荡不安的一生中最为迷茫的时光。
卓皎还没想到自己人没出现,经营成果就差点帮自己攻略下来大半。虽然此时就算攻略也不是真心,但如果卓皎知道了,必然又要试试这瓜能不能强扭的。
强扭的瓜甜不甜,先扭到才能说出来呀。
可惜卓皎不知道。
再次见到卓皎,她叉腰站在贺兰面前,头发还是编成粗长的辫子,甩在身前一侧,头上缠着发带,整个人清爽干练。
她把人放在自己地盘,慢慢卸掉防备,到现在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又笑眯眯问:
“这几日你表现不错,有什么话说与我么?”
贺兰低头不看她:“那夜,谢谢你。”
卓皎愣了一下,都没想到他会提起那天的事。那天……应该说的就是她们初见的那天,她帮他遮掩了去里坊偷药的事,后来贺兰用砍柴报答了,卓皎都忘了。
她恨不得有个表格时间线帮她记录下每个npc的相处大事,不然这样经营和攻略双线并行,她真的会有点切换不过来,很影响体验。
卓皎没想到这事对他这么重要。
还是说他比较计较恩情,不愿意欠别人的?
她只是随手一帮,自然不会知道贺兰家里发生了什么。卓皎眼珠子转一下,说:
“你要报答吗?那你以身相许好不好?”
贺兰眨了眨那双毡帽下异色的瞳,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卓皎记得他是鲜卑人,汉话可能不精通。
她换了种说法,语速放慢了:“你和我在一起,报恩。”
贺兰依旧不说话,置之不理。
卓皎有点怀疑了,她说:“那些药材价格昂贵……真是难办……”
贺兰急了:“不昂贵的,我留下钱了。”
卓皎一脸发现你了的表情,指着他抓包:“你不是听不懂汉话吗?嗯嗯?”
贺兰脸红了,尴尬的,他此刻脸皮还是偏薄,或者说没遇见过卓皎这么棘手的人。
贺兰低声:“我没说我听不懂汉话……”话说到一半,他又后悔了,这正给了卓皎可乘之机,她当即打断道:
“那我说喜欢你,听懂了没?我想要你也喜欢我。”
她的话一点误解的余地都没有。
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贺兰非常为难地看着她。
卓皎的眼神不退不避,就这么大喇喇地看着贺兰,并不能被他隐含拒绝的表情劝退,非要等他给一个回复不可。
贺兰吸一口气,卓皎对他有恩……而且他还拿了她好几天的粟米,果真是拿人手短,他不能像对待以往的骚扰或暗示那样去对她。
贺兰只能慢慢用低哑的声音,忍着羞耻用汉话说:
“我有……隐疾,我不能给你孩子。”
这是他想出的最合适的借口了。
在草原上,繁育才是雌雄相近的唯一理由,母亲挑选男人也只会选能让她生下健康孩子的。至于感情啊什么的,那都是过日子的时候慢慢磨合出来的,像是油茶浸润了茶壶,染上了酥油的香气。
至于草原的诗歌里唱的那些爱情的迹象,什么鱼儿游大雁落,风一样吹过贺兰的耳边,贺兰也不理解那是怎样一回事,为什么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再也分不开,河水就解冻了?花儿也变香了?
他这样的情况,不想也不适合和任何人过日子。
卓皎这样来得匆忙、直白明烈的感情,贺兰无法回应。
他见到她的时候,只觉得难以招架,更确信自己对她没有感情。
幸好趁着她们还不熟悉,贺兰也不想耽误她,早早斩断不该有的想法,对她们都好。
没想到卓皎一点都不为所动,“我不管,这事和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我带着拖油瓶,我没有钱。”
“没关系啊,我不在意。你只要喜欢我就好了。”
贺兰张了张嘴,哑然。甚至觉得这姑娘有些不可思议的蠢。
她喜欢他到了这地步?她根本不认识他。
从没见过草原上一头母狼还愿意要一头断腿不能生孩子打猎的公狼的。
他更小心地揣摩词句,却见卓皎在等他回话的时候,一刻也没闲着,也不见紧张,目色灼灼地流连过他的细腰、长腿、鼓鼓的胸脯……又落在他毡帽阴影下的脸上。
……贺兰脑中一醒,像是被人用木棍敲了一下了然。
哦,她是看过他的脸的。
她先看到了他的脸,才说了喜欢,然后才决定帮他遮掩。
不知为何,想起这个,一阵莫名其妙的、极淡的失望掠过心口,还来不及分辨便消失了。随后那些安慰她、委婉的想法也统统没了。
贺兰清楚自己的美色,这美貌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实在的好处,只增添了许多生活中的麻烦。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厌烦自己长得这么美。
思索着,若是冲着他的美色来的……那确实不好摆脱。
贺兰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来。
卓皎的目光还流连在他身上。
这样直白的侵略感,贺兰从未在任何一人身上见到过。
卓皎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下一句,只好自己主动推进度:
“所以你不喜欢我哪里啊,嗯,说话?”
她没有要为了他改变什么的想法,只是好奇他的理想型,完善一下人物资料。
“你不了解我。”对面身高腿长、肩宽腰细、胸挺臀翘、貌若天仙的鲜卑少男道。
卓皎觉得自己挺了解的!
啊不是……这不是正在了解嘛。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慢慢互相了解,你就能喜欢上我?”她笑眯眯说。
贺兰被她问得耐心耗尽,又不敢大声,只是压声语速快了起来:
“别问这些了!你别戏弄我了,我不喜欢任何人。”
卓皎看他实在是被逼急了,她看出他对她现在并无情意,但碍于雇佣关系不能撕破脸。这就是她想要的。
卓皎并不以被拒绝而伤心,她退后一步,安抚:“好啦好啦,我们不谈这些,来谈谈这几日的工钱吧。”
随即她换了一副面孔,用不带亲近的口吻清楚数出了他这几日干的活,应当得什么奖赏,于是在原本约定好的工钱之外,卓皎又算了些账。
对于卓皎稍显生分的语气,贺兰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更安心。
情感在贺兰心中此消彼长,当卓皎步步紧逼的时候,贺兰心中满是畏惧和排斥,而当现在这样望着卓皎,看她随口吩咐好一应事务,听她一边拨动算盘一边把往来的货单随口道出来,显示出从未表露过的精明强干,贺兰的目光不需要躲避的时候,却又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卓皎身上。
他想起那位众人交口称赞的主家,和眼前的卓皎重合,和那个清风温然的院落重合,心中排斥消退下去,又浮现起别的念头来。
贺兰想,若不是他,换做别的任一平常男子,没人不愿意有这么一位能靠得住又有本领的妻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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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