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次

檀金有片刻的错愕。

如果不是她对沈立境的声音实在熟悉,她差点要以为这个家里还有其他人在。

等檀金反应过来,沈立境人已经不在楼梯口,漆黑中,平静得像从没有任何人出现过。

檀金一向听话,她转身去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原本檀金下午那时候还在想,沈立境会不会是喝醉了。

他们这个年纪的男人,出去应酬难免喝酒,她爸爸就是,有时候回来喝醉了,一睡睡到第二天早上。

喝多了容易头痛欲裂,那个样子和沈立境上楼前的样子很像。

而且她从他身上闻到了酒味。

这种时候喝点醒酒汤最好。

怀着这样的想法,檀金已经端着杯子上楼。

沈立境的房间在楼梯往左,檀金知道位置,但从来没进去过,她胆子最大的时候,也只敢偷偷在门口看。

他人现在应该已经回房间了吧?

檀金走到房门口,见门虚掩,她乖乖垂眼没敢往里面看,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檀金犹豫,又敲了敲,出声喊:“沈先生?”

“进来。”是沈立境的声音。

得到允许,檀金这才轻轻推开门。

房间没有开灯,黑得可怕,唯一一点光源是从窗户漏进来,外面的夜光。

幸好檀金视力还不错,借着这一点光,她看到沈立境正躺在床上。

他一身黑色睡衣,松散地贴在身上,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半倚在床头,眼睛微微闭合,是在休息,没有睡着。

他手随意放在身前,手心原本包扎好的纱布,里面隐隐现了红色。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静。

檀金双手无意识捏紧杯子,刚刚在楼下那种莫名的僵硬感再次袭来,她后背轻轻战栗,某一瞬间开始,连呼吸也慢慢停了下来。

“拿过来。”他开口,声音低沉,眼睛依旧闭着。

哦,是在跟她说话。

檀金抬起僵硬的腿,挪过去也艰难,她动作缓慢,到了床边,视线只停在他手受伤的位置,想着他肯定是使劲了才导致伤口裂开又流血。

檀金把杯子放在床头,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我放这里了。”

他没有反应。

檀金目光还盯着在手上,非常担心,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注意到那里伤得很深,伤口也有那么长,不知道是不是需要缝合。

早知道下午那时候就应该劝他去医院,万一耽误了可怎么办?

任何小伤都不是小事,不重视起来的话,迟早要出大问题。

“您的伤……不然还是去医院看看。”檀金小心翼翼地提议,“又流血了。”

沈立境没说话,他依旧闭着眼睛,手伸过来往床头,檀金立马反应过来,把杯子递到他手里。

他握住,把杯子往唇边送。

满满一杯水,他喝得干净。

见水杯喝到底,他手伸出来,檀金又把杯子接过。

她乖乖站在床边,乖乖递过去又拿回来,问:“您还喝吗?”

他摇头。

玻璃杯上有他手指握过留下的温度,平常看起来温和的男人,此时连周围温度都变得冷冽异常,这让檀金不由担心……

沈先生不会生病了吧?

短短半分钟,已经从感冒发烧联想到了伤口感染,他总皱着眉,似乎是头疼,檀金眉心也跟着皱起来。

她又往床头挪了半步,试探询问:“我帮您按按?”

沈立境合着眼,没有说话。

不拒绝就是默认。

檀金于是伸手过去,手指停在他太阳穴的位置,指腹有技巧地用力,从他鬓角到眉骨,力道时重时轻。

爸爸喝酒头疼的时候,她会帮他按一按太阳穴,这样会舒缓很多,因为按得多了,她手法还算可以。

檀金把自己呼吸收得很轻很缓,她专注于手上的力气,垂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朦胧间在想,这还是少有的沈立境能让她这么靠近。

平常相处,他连距离都把握得清清楚楚,就像他死板的性格一样,绝不让她多靠近一点。

此时的他,似乎少了以往的这种死板感。

檀金心里隐约产生这样的想法,原本规规矩矩的眼神也开始乱飘,从他高挺的鼻梁看到他下颌线,男人五官带着疲感时是温润的,没有戴着眼镜时那样的凌厉,他呼吸中吐出来气息温热,让她似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热度。

睡衣前两粒扣子是解开的。

沈立境平常哪怕是穿着睡衣,扣子也都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不会露出一点不该有的皮肤在空气里,两粒扣子,都漏到胸膛了。

经常健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肌肉好结实漂亮。

檀金一边想看一边又克制住自己的眼神,自己告诉自己,她是真的没有坏心思的呀,只是担心他,又没乱看。

已经经过她「极力」克制的眼神此时不经意从腹肌的位置往下,眼神一顿——

她目光描绘了几秒,后知后觉。

妈呀妈呀妈呀,怎么会看得那么清楚。

它的轮廓。

檀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那是条巨蟒。

安静的,平和的,却等待狩猎的巨蟒。

羞怯和心虚同时涌了上来,呀呀呀呀真是的……她手上动作猛地顿住,惊慌失措般,与此同时,沈立境睁开了眼。

他眼神里暗色极浓,没有半分情绪,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檀金被他的眼神吓到,加上做贼心虚,一团火从她脚底往上冲一直锁到脖子,她呼吸和动作一起停住,直觉从不发火的沈立境,此时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手指落在半空,连收回都艰难。

沈立境坐直身体,静静盯着面前的人,他目光审视般从她脸上扫过,清晰注视到她被憋红的脸,僵硬的身体,他这样毫无情绪甚至有些冷漠,直到她快喘不过气,他出声命令:“呼吸。”

下意识听他的话,心绪和动作都被他短短两个字调动,憋红的那股气慢慢呼出来,她脸颊的红色才稍微下去。

沈立境没说其他的,他再次闭上眼睛。

视线的离开也带走了那股窒息的压迫感,檀金再次缓过一口气。

“害怕我?”他声音低沉冷冽。

檀金心里想摇头,可身体第一反应却让她点了下头。

等她反应过来,不由大骂自己过分,离谱。

沈先生是多么温和斯文的人,他哪怕是拒绝她之后也依旧对她很好,在他身边几年,他待人温和,情绪平朗,她从来都没有说还会怕他。

她刚刚都想什么呢?

可就在他睁眼那瞬间,她真的有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惧怕。

檀金昧着良心回答:“没有害怕。”

说话声音都在颤抖,那么轻而易举能叫人听出来,乖孩子撒谎,他也没有拆穿。

“真的吗?”

三个字,压迫感已经铺天盖地。

一句“真的”于是已经到檀金嘴边,但她发不出声音。

生理上的莫名恐惧,让她无法开口。

看到他嘴角似乎有一抹很浅淡的笑意,他缓缓,声音沙哑低沉:“真的就那么喜欢我?”

檀金似乎听到了“喜欢”两个字,瞬间压迫感有被释放,只觉得他没头没尾问这么一句很奇怪,她疑惑要追问,沈立境又开口。

“那就待着吧。”他声音淡淡。

啊?

檀金嘴唇微张。

谁待着?在哪待着?

让她在他身边吗?

他今晚转性得一切行为都不太正常,偏偏人看着除了疲惫了点并不像喝醉,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待就待呗。

才不多想才不矫情。

房间温度偏低,檀金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点,又试图拉被子过来给他盖上,担心他着凉,担心他生病,总之给她操心坏了。

沈立境没有任何反应。

他好像已经睡着了。

檀金只敢用自己脑袋在床的一边占一点点位置。

大概过了许久,房间的温度渐渐升上来,他抬起手来,手掌落在她脑袋上,掌根往下揉了揉,冷淡慵懒地声音,低低夸赞:“做得好……好乖。”

他手掌的温度传递下来,半梦半醒的檀金感觉到心脏被浇灌进一股热流。

明明声音冷淡,但沈先生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这么亲密的夸过她。

梦里都没有过。

心脏被热流浇透就蜷缩起,她乖乖地一动不敢动,希望这温度留久一点。

再久一点点就好了。

.

沈立境醒来是早上六点。

他有生物钟,每天早上到这个时间就会醒来,今天也是。

但和之前不同,他睁眼后就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很淡,并没有很特别,但他马上能分辨出,不是属于自己的味道。

接着看到床边趴着个毛绒绒的脑袋。

他眉心微皱,脑袋的疼痛和割裂感再次隐隐袭来,从太阳穴的位置往里发散。

他胸口沉沉地叹气。

还没出声,人已经醒了。

毛绒绒的脑袋还在被子上蹭了蹭,额头“砰”一声撞在床边,疼得“嘶嘶”吸凉气。

一撞也把人撞清醒了。

沈立境问:“怎么在这里?”

檀金揉了揉额头,这块被揉得红红,她眼睛也蒙着水雾,顾自喃喃回答他:“您让我待着的。”

沈立境眉眼微敛,对檀金说的这些话,他没有丝毫印象,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看了眼她的脚,然后关心问她:“先起来……自己可以吗?”

檀金试着动了动,挫败地说:“好像不太可以。”

脚上的伤本来就没有完全好,昨天在这里趴着,难免压到腿,不说受伤的位置,就算是身上其他地方也趴麻了。

她握了握拳头:“但我努力试试。”

先把受伤的这只脚慢慢往外挪,再手撑着床沿,试图用手上的力气先撑一撑自己,于是就这样站起来。

下肢简直像消失不见,大腿以下空荡荡,根本站不住,被重力拉着往下倒。

眼看脑袋要砸下去,一双手伸过来,她额头实实在在砸在一双宽厚的手心里。

檀金小小的“啊”了声。

女孩子的腰肢很软,就这样摔在他怀里,额头砸下来,整个脸蛋都落进他手心一样,是一片嫩芽,是一阵柔软的风,轻飘飘贴住他手掌。

沈立境心脏被砸停了半秒。

啊啊啊啊啊啊。檀金心里尖叫起来,她没有故意往这个地方摔,实在这又是伤脚又是麻腿她才没有撑住,这会儿慌慌张张要起来,偏偏腿麻还没缓解,实实在在又砸一下。

“你一大早上准备用脑袋行凶?”

沈立境一碰上檀金就总是很无奈,尽管这样也只是叹气,声音放轻:“别着急……腿真麻了就缓缓,太着急会受伤。”

他此时的语气听起来和几个小时前很不一样,这样温和斯文的声音才是沈立境。

如果不是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令她记忆深刻,后背的战栗感现在都隐隐存在……檀金差点要以为之前听到的话是她出现幻觉。

她仰起头,看向沈立境,目光里疑惑很重。

真是年纪还小,什么情绪都藏不住,不用开口,要说的话都在眼睛里了。

沈立境笑笑,随后温声询问:“是昨晚……我和你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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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害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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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金
连载中梨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