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开出

照片有点糊,梁郁连拍三张,终于等到黄毛起身,伏在电脑上抢走她的手机,“聊聊。”

梁郁抓着书包跟上。

“毛毛跟着,”黄毛回头勾手,“其他人继续玩。”

“我让你跟着,别动手动脚。”眼见毛哥要上手扒拉她,前台都望眼欲穿了,黄毛呵斥。

“我怕她跑啊...”

网吧斜对街,窄巷深不见底,巷末的烟头还冒着烟。

两个男生目测一米八的个头,并肩围上来,头顶那点光混杂冷风一齐灭了。

“挺有本事啊,”黄毛抢过包,拉开拉链往地上倒,什么都没有,嗤笑了下,狠狠丢地上,“大晚上敢跟踪?”

梁郁撩眼皮,“你想见我我就来了。”

如果这波人只砸店,或许她真就这么算了。就当为冲动买单,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但这群人在台风天后跟她,跟回家,跟到飞跃,什么都不做,只远远看着,锲而不舍到梁郁怀疑自己记错了,他爸不是赔钱而是关进去了,不然哪至于这么恶心她。

“给你脸了这么对我先哥说话?”那位毛毛护法往前走两步,“要不是你先哥家里——”

“你他妈闭嘴!”黄毛,也就是先哥猛踹小弟。

梁郁忽然想起那天急匆匆进派出所的女人,前两天在网吧踩点也听他同伴聊起他不回家。

“你爸妈要离婚?”梁郁冷不丁道。

黄毛脸色骤沉,一把揪起她衣领,“谁跟你说的?!”

脸上擦过一阵风,梁郁被拽着往前踉跄,眼前是黄毛怒目圆睁,高清放大的五官。

难怪呢,家里赔钱所以帮老爸出气,这种感天动地的父子情跟这群人极度不搭,所以才拿她出气。

鼻息铺面,喉咙狠狠吞咽了下,带着痛,梁郁忽然很痛快。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痛快。“你爸把我认成菲菲,你知道吗?”

面前的呼吸骤然紧促。

“连个收银都想嫖,我把他送派出所有问题?”梁郁冷笑,“你觉得你妈妈第一次知道吗?”

领口的手倏地失力,又猛烈收紧,“你他妈懂什么!就是欠收拾!毛儿!”

护法立刻往上冲,梁郁举起双手,被摁在墙上,下一秒压住领口的拳头,另一只手往他肘部往外狠狠顶。

反关节嘎达响,黄毛没防备,喊出声,松了手。

梁郁拔腿就跑,没两步被人从身后熊抱,“抓住了我抓住了!李全你快...”

梁郁冲他球鞋狠狠一跺!

掉头掏出辣椒水四面八方猛喷。

“草!!别睁眼!!”

风声呼啸而过,男声在身后穷追不舍,巷口的光亮愈发显眼。

跑到巷口梁郁下意识回头看,再掉头,没刹住车,跟来人面对面撞个满怀。

完了,肯定是网吧那拨...

“快去叫——”

...救护车,嗯?

...荀也?

男生被她撞了个踉跄,搂着她退了两步才停下,像是跑来的,微微喘着气,冲锋衣敞开,衬衫扣子没系准,歪歪斜斜,从锁骨开始松了两颗。

纷乱发稍刮过眉尖,他伸手往后拨,深深舒了口气。

梁郁能感到倚着她的大半个身子站直了,那两人导弹一样冲过来,梁郁想跑,肩头的手指收拢,稳稳当当把她拉回来。

四人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毛毛边流泪边问,“你他妈谁啊?”

荀也笑了笑,“等会让你跪下求饶的人。”

……

许扬说荀也深藏不露,梁郁半信半疑。

说要帮她报仇,她也不抱希望。

毕竟许扬就是个泡在女孩堆里的花蝴蝶,荀也嘛...

一个打俩,估计是雇人打俩,自己全程围观的类型。

直到他抽出皮带把护法一鞭子打跪了,反身蹬开黄毛,把人扑倒骑身砸一拳。

在这之前,梁郁真心这么想。

别说她,刚一直抓着荀也单方面揍的黄毛也惊了。

“我操/你个——”

膝盖捣开腿,黄毛一条腿没来得及往荀也脑袋蹬就被卸了力,低吼着把荀也翻到身下。

两人差不多的身量体格,很快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冷空气慢慢浸出血味。

路灯时亮时暗,好一阵梁郁才看清局面。两人都是老手,单凭架势荀也更利落,幅度不大出手又快又准,奈何黄毛带着脾气像条疯狗,眼看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毛哥又拖着腿边爬边破口大骂,梁郁频频往巷子口回头,脑子里的弦越绷越紧。

已经十分钟了,网吧那俩要是过来...

“梁郁!”

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来了,梁郁赶紧去接,跟反身又占了上位的荀也对上眼。

他外套早脱了,袖子捞到肘,肩膀随喘息剧烈起伏,跪在黄毛大腿上偏过头来。

灯光忽明,将那双兴奋的眼瞳照得雪亮。

几乎不做停留的对视,梁郁懂了他的意思,拔腿就跑。

等女生出了巷口,荀也抓起皮带站起来,系好,解手表丢外套兜里。

今时不同往日,摔没了就真没了。

黄毛腾地站直,毛毛也不敢妄动,刚试过招,这人手劲出奇的大,怎么打都不乱。

两人视线轻轻一碰,黄毛先开了口,“哥们练什么的?”

“我都一打二了,你还想找救兵啊?”荀也一脚把侧身要跑的人踹地上,“砸人店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

“行了,”他勾勾手指头,“这个点猫都睡了,要上一起上。”

“卧槽什么情况?”

网吧大厅,四/人帮唯二成员盯着手机面面相觑。

十分钟,对付一个女孩有点太久了。两人准备去找人,李先突然在群里发了条跑。

“不会是吴阎王来抓人了吧?”

“还收到什么消息没?”

“没啊,不是,不会是刚才那女——哎!她来了!”

两人急哄哄围上来,梁郁走到机子收拾习题册。

“我兄弟呢?”

梁郁:“你们教练来了。”

她抱着书转身就走。

“操,说清楚啊!”有人拦她,“从哪来怎么来的,你叫的?”

梁郁冷眼不语。

这人插兜往前一杵,当场就开始打电话。

打给谁?

毛毛?学校同学?

梁郁面不改色,脚尖默默朝向大门。

三十秒后,男生放下手机,目光存疑。

另一个问完消息给男生看,“怎么说?”

吴阎王确实没在馆里。

“你等着,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男生挥手,“走!”

俩男生秒跑,默契分岔,一看就没少被追。

梁郁这才从大门旁的花盆勾出早已静音的手机,两个未接来电。

她用力攥着,压到手掌发疼,重重舒了一口气,摘掉皮筋重新绑头发,把通讯录吴教练的号码记着,关机。

踏入巷子前梁郁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

要是打赢还好,打不赢...

也不能抛下他。

巷子很安静,不远处荀也的声音清晰透耳,“前段时间上报纸的梁警官,这都没听过?”

“我记得她爸是石灰厂的...”

这略带嘶哑的声音...是黄毛。

听他这么虚弱,梁郁悬着的心落了地。

“啧,是她爸的事儿吗,你们砸店不做背调的?那店是她继母的。”

说这话的人斜倚角落的榕树,全身完好,抱臂而立,手表弧光在手腕一闪而过。

另外俩就没那么体面了,屈膝倚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姹紫嫣红,软骨似的被抽了精气神,显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梁郁也没懂,几米开外站定。

“你认识我么?”荀也突然说。

“啊?”

“不认识,是吧。我每天十点睡觉,安分守己,也不认识你,你以为我愿意跟你打?”荀也压低声音,“我家房子的封条就是她妈妈贴的,能不能有点数?”

两个人露出脑子过载的表情,毛毛大喊,“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扯成这样还犹豫,纯种傻缺啊。

“你是不是觉得戴个口罩报警也没用,反正最后是自行调解?”荀也话锋一转,“知道什么是故意毁坏财物罪吗?”

当然没人理他,荀也拿出手机,拨号。

“刘律师?”荀也率先开口,开了外放。

“嗯?荀先生?”对面是个很年轻的男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黄毛和护法整个懵了。

如果说什么封条什么的还能试着理解理解,突然炸出一个律师,脑子直接干崩,一时间也没人出声,就让外放开着。

荀也:“就想问问你,什么是故意毁坏财物罪?”

“你身边还有人?”话筒中的男人似乎在叹息,“你这个案子我也说了,损失金额超过五千,是必须作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的——”

“什么刑事案件!”黄毛突然夺过手机挂断,脸色涨红,“我就是砸了几个模特!哪里要五千!”

不仅黄毛和毛哥,就连梁郁也呆住了。

...哪来的五千?

不就三千不到不了了之了吗?

荀也捡起手机,慢悠悠道,“到底要几千,正式评估出结果前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别以为带个口罩就万事大吉,下手没轻没重,等着再传唤吧。”

“我没钱。”黄毛再开嗓,声音又低又抖,“我爸也没钱,工地的事你们都知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荀也回过头,“怎么说?”

梁郁:“...?”

什么怎么说,剧本都没发给她要她说什么啊?

荀也做了个请示动作,“要不先让我处理?”

梁郁矜持点头。

“两个办法,”荀也蹲在两人之间,“要么给钱,要么私了。”

毛哥:“怎么私了?”

加完联系方式,两人麻溜滚了。

把矿泉水和纸巾递给荀也,梁郁捡起书包。

她特意没带书,但包里好几支笔都被踩烂,从中截断。

“坏了多少我赔你。”荀也说。

梁郁摇头,看向他。

男生也伤得不轻,最开始没还手纯挨打,下颌线擦出一道尖利血痕,手背和锁骨的淤青随揩拭上下滑动,眼睫低垂,衬衫领子是歪的,半截皮带耷在腿间,细碎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衬得伤口愈发浓重。

这种学习好又有钱的少爷,居然会打架,还打得这么...

不修边幅,甚至斯文扫地。

而且还是因为她。

他帮了她,在她出言攻击他之后。情感上梁郁不想道歉,但理智告诉她,荀也被迫承受了她生活的不堪和丑陋,这是一种单方面的迁怒。

至少该给他被讨厌的理由。

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盯着他看。

“再看要收费了,”荀也将沾了血的湿纸巾折好,整理衣着带着她往外走,“有什么想问的?”

梁郁:“你怎么会来这里?”

“路过,不用太感谢我。”荀也手指冒尖的体育馆,“你们这儿打个球真费劲。”

“刚才那个真是律师?”

“怎么可能,”荀也失笑。手机响了,“说曹操曹操到,我接个电话?”

梁郁点点头,突然说,“不用外放。”

“没付你的咨询费,喂?”

“大晚上突然要我候命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着,重操旧业了?等会儿,我没露馅吧?”

“没,你专业造假二十年么。”

荀也跟对面的人开始聊天。

用一种轻快又松散的调子,期间穿插几句南市方言,梁郁只在电视听过,乍一听很新奇,咬字黏连胶着,尾音拖长,搭配他颇具冷感的声线,倒有温柔的感觉。

两人没打多久,一分钟不到就挂断。

“我朋友。”荀也解释,“骂人来的。”

“你没跟他串通?”梁郁真心无语,“你就这么给他打电话,不怕被拆穿啊?”

“拆穿有拆穿的办法。”

“什么办法?”

荀也:“下次被拆穿就知道了。”

梁郁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人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他居然是这种人吗?

她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荀也带着笑看她。

梁郁不习惯他笑起来的样子,于是别开眼,忽略心里忽然乱掉的节拍。

“只要他们去派出所求证,就知道根本没什么刑事案件吧。”

甚至还会因为被欺骗而恼怒...

绿灯转红,他们停在人行道前。

“他想去派出所求证就得先承认,他承认你们不就能拿到钱了么?”

“如果他不去呢?你想干什么?”这事压根经不起细想,“你不怕警察早就找过他们,要是他知道赔不了多少钱,也没证据...”

不就全露馅了。

“他当然知道,警察调查要走访核实,但不会太细,最多知道这事闹不起来。”荀也耸耸肩,“但他不知道你能找律师,也不知道找律师之后会发生什么。”

梁郁:“会发生什么?真的有正式评估吗?”

“谁知道,怀疑就对了。”荀也笑眯眯,随即叹了声,“如果他们不去,我也没办法。”

“那你干嘛加他?”

“不然呢,跟他说要么去派出所问问,不问算你走运?”

也可以揍到他拿出钱为止。

梁郁没好意思说。

虽然折返巷子前她暗自藏了这份期待,但这办法确实太鲁莽,最多作个心理安慰,那俩挨了打,她也丢了钱。有来有回,就算扯平了,把人逼急了没完没了,对她,对荀也,都没好处。

但话又说话来,她的钱...

“提问结束,该我了吧?”荀也说。

“嗯?”梁郁抬头,“你问。”

他蹙眉,“你怎么想的,大晚上,还一个人。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梁郁认真说,“出事有出事的办法。”

“什么办法?”

荀也一说完,脸色微妙,眯起眼睛。

果然。

“下次出事就知道了。”

光想着反击,说完才觉得不对。梁郁仰起头开玩笑,“大不了死嘛。”

或许是因为荀也帮了她,又或者是他刚打完架,看起来心情很好,态度亲切说了很多话。

今晚荒诞又奇幻,像一场梦,才让她卸下防备,有点太松懈了。

说完才意识到,这不是对没见几次面的人能说的话。

意料之中的,男生并没有笑。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没有不赞同,没有无视,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用一种分外认真的表情观察她。

这让梁郁很不舒服,心里像有小虫子在爬,“我开玩笑,乱说的。”

“梁郁,”荀也偏头看她,“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梁郁抿着唇,知道他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对不起。

但人就是很奇怪,他掠过她有失分寸的话,得体又礼貌。假模假样的安慰会让她尴尬,居高临下的反驳又让人生厌。这些都没有,让梁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让她想扳回一城。

所以梁郁选择了沉默。

“你以前见过我这种人吗?”荀也却继续说,“没有吧,许扬跟我不是一个类型,你是不是还挺好奇,我为什么不住别墅非得租房子,家里为什么没人,怎么能既会学习又会打架还很独立,怎么从一堆破巷子里找到你——”

那种微微拖长的,吊儿郎当的语调,第一次出现在两人的对白中。

以至于梁郁好半天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不好奇。

不想了解你家为什么没人。

有什么恶心的东西藏在这段话里,这是在炫耀对吧?绝对是吧?

“所以,”荀也说,“死有什么意思,还没了解我有意思。”

红灯转绿,车流停滞。

梁郁发现自己刚才误会了他真正想说的话。

“试着了解我,”荀也挑眉,“或许有一天你会发现,我身上也有挺多惊喜的。”

就算是这样。

怎么会有自恋到自卖自夸的人?

“神经病。”梁郁震惊。

荀也只是笑,“走了,回去睡觉。”

“神经病。”梁郁小声说,小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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