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倾斜

X没回,估计还在学校。梁郁重新看向荀也的电脑屏幕。

这是一场训练赛,镜头后是体育馆的白墙木地板,黄蓝球高速横穿大屏,直捣出界。

荀也面无表情地叉了块西蓝花,眼皮耷拉,指尖在桌面敲了敲。

对面大概是说了什么,他点头,“估计对面也没接过平行地面的球,射击队苗子怎么让你们招来了。”

“我靠我都不想拍了,小冯技术还是不太行,一中那波人刚还在问你怎么没上场,明知故问!笑得我想一人抽一巴掌!”

今天一中来附中打训练赛,都是熟悉的阵容,除了他没来,要不是前队友火急火燎打电话要他指点一二,也不至于跑到网吧来。荀也懒得再看,影响心情。

暂停视频开吃,中途又接了个外卖电话,边听队友吐槽边下楼,切号,点开聊天框,三行信息赫然在目。

“…………”

就这么在楼梯中段硬生生站定。

餐盒最后一个西蓝花就在他嘴里,此刻卡在喉管,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耳机里的副攻手还在嘶吼,“你不回来了吗?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我本来也不想问的但是没了你咱们队防御痛失半壁江山啊!”

楼梯灯只拢下一小圈光晕,荀也站在光圈外的阴影里,慢慢把西蓝花嚼碎。

也没多爱吃草,只是这儿的饮食偏重口,他吃不惯。

梁郁送过外卖,她的说辞可信度很高,更何况对着X没必要撒谎。

耳机里的声音咋咋呼呼没停,彻底吞咽后,粗粝的异物感残存喉管,荀也摸了摸喉骨,“让你们余队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回来。”

“我错了哥...我敢这么说咱队长先把我嘶喽。”

荀也笑了笑,“有事先挂了。”

身后是巨浪般的狂风,呜咽着贯穿长廊。

南临也有台风,台风天学校会派食堂阿姨给住校生送免费三餐,这个点刚好吃完晚饭。

荀也摸摸肚子,拖着腿下楼,回消息。

X:哪个男同学

X:派出所那天送你回家

X:还送你咖啡那个?

LLL:好准…

LLL:等会,说得好像他为我做了很多,这都不是重点啊!

“谢谢。”荀也接过外卖员手上的袋子,点了一份蘑菇炖鸡汤,不知道蘑菇洗没洗过,反正也再没胃口。

顺便给轻食店差评。

X:为什么纠结

这下女生隔了挺久才回。

LLL:不小心口出狂言了TT

LLL:关系有点微妙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荀也脚步一顿。

他忽然发现这女生也挺有意思。

明明那天说得理直气壮,上午还庞然自若地无视他的道歉。

进屋时,荀也下意识一瞥,视线一触即分,女生冷静回正脑袋,表情严肃打扑克牌。

刚坐下,消息又来了。

LLL:他刚看过来了

LLL:好凶

LLL:哇很可以

LLL:还瞪我

“……”

他吗?

荀也盯着漆黑手机屏里的脸,还行吧。眉毛眼睛离得近又不是他的错。

窗外开始下雨,男生的消息陆陆续续。

X: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哇,这话真伤人。

梁郁手指飞快。

LLL:不,是他对不起我

未经允许擅自拿人东西,就算她可能或许大概有那么点失态吧,但她差一点点就能听到X的声音。

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是X第一次主动电话,被荀也打断浪费。

不能忍。

梁郁猛点鼠标甩了张梅花2.

右上角的人重新打开视频,没看,单手撑在额角玩手机,椅背一转遮挡视线。

梁郁敛神看向屏幕。

X:跟我讲讲?

这怎么讲,哪个原因都说不出口。

LLL:说来话长,下次细聊

LLL:我现在必须讨好他

LLL:我冲了!

怎么又要讨好了?

半小时后荀也下机,梁郁的座位空了,不知道往哪冲的。他在楼下边等车边琢磨。

疾风骤雨斜打着猛拍大门,等得不耐烦,准备兜着帽子直接跑,一道身影直直挤入门隙,带入**的水雾。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雨人吓着,荀也往后退两步,顺势倚墙而立,“你...”

女生甩了甩雨衣的水,睫毛鼻尖被打湿。门外天光黯淡,那张脸吸饱水汽,很白很透,眼瞳黑亮。不断有水珠从眼角,额前滑落,悬在下颌尖。

她耸耸鼻子,拿手臂揩拭眼睛,最后甩甩头发,马尾在左右肩跳舞。像小狗打理毛发。

落水小狗把手里的东西前往一塞,差点塞进他怀里,荀也伸手挡了下,“这什么?”

让大厨老板特供的翻版轻食成品。

梁郁深呼吸,从林轩阁出来,一路打了无数腹稿,话到嘴边又硬着头皮拐了个弯,“路上捡的草。”

“......”这就有点没劲了。

用这么漂亮的脸说这么没谱的话。

荀也看着袋子里的饭盒,冲门外指,“看见了吗?”

梁郁回头,不明所以,眼神一放一收,又转回来。

“垃圾桶,慢走不送。”男生双手抱臂,垂眸俯视,声音格外懒散。

两人静静对视,一时只剩铺天盖地的风吹雨打声。

塑料袋的结在手心反复揉搓,雨衣的水珠浸透袖口,梁郁打了个冷颤,彻底放弃,慢吞吞说,“谢谢。”随即补充,“那个,耳机真没找到。”

她推开门,听到男声又问,

“那天为什么不开心?”

梁郁穿上雨衣,头也不回冲入雨中。

台风过境后迎来久违的晴朗天气,整整一周,云霞艳天。

周六,钱兰带着梁康成回老家赴宴,梁郁因祸得福,上满两节晚自习。

下课后,跟张斐然正排队等关东煮,一道男声远远传过来。

“你俩怎么跑这么快!”许扬喘着气,“电话也不接!”

“我请客吧,咱们仨好久没一起吃夜宵了,吃完我送你们回家。”

说着就要跟她俩一起排,梁郁眼前一黑,“你这是插队吧?”

“靠,我最近还好吧,”许扬很受伤,“连夜宵都不能跟你一起吃了吗?”

张斐然嘀咕,“不是你搞的鬼吗?”

对张斐然来说,许扬是朋友的朋友。

有女朋友的时候销声匿迹,空窗期就跟她俩厮混,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在谈状态。

好好的干饭三人组,拜他所赐,张斐然已经很久没吃到免费夜宵了。

“现在不说这个,聊正事。”许扬冲后排的同学抱拳,“我不买,不是插队啊别瞪我。”

他继续说,“警察有给你打电话吗?”

梁郁摇头。没拍到脸,也达不到立案标准。民警只说会尽量找人,让她们等通知。至今再无下文,她本来也不抱期待。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许扬愤愤,“交给我处理!”

说完一顿,“你俩什么眼神?”

如果交给他有用,小学也不至于被人勒索还要梁郁解围了。

两人默默对视,梁郁说,“你要怎么处理?”

“找荀也啊,他以前可是群架王,”许扬打了个响指,看两个女生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相当不服,“怎么,质疑我俩的关系啊?”

“虽然我跟他见面少,但感情深厚啊,之前我去南临做眼睛手术还是他陪的床。”许扬说,“他人真挺不错的,也愿意帮忙,所以你一定不要冲动行事,一定不要。”

已经冲动了,梁郁微微阖眼。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程度。

台风那两天钱兰软硬兼施催钱,梁郁也摊了牌,她手上零零总总就一千块,要么给梁民要么给她,钱兰是个急性子,但本质胆小怕事,而梁民是个容不得半点欺瞒的人,他要身边人服服帖帖才顺心。

兼职暴露,家里势必掀起腥风血雨,钱兰知道她兼职但知情不报,这个账梁民高低得汇总结算。

她赌钱兰还是不敢,这才保住剩下的余额。但那一千块也是她日日夜夜,两三块一单又一单跑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夜班拿命熬出来的。

至于荀也,网吧当天她奉钱兰之命端了碗冬瓜汤上门,第二天送沃柑再敲门,无人响应。

那天下水管道破裂整个楼臭气熏天,是去外面住酒店了还是纯粹嫌烦?

以为她很想上赶着么。

愿意帮忙是一回事,但弄成这样还要承他的情。甚至让人跟混混扯上关系。

她还要不要活了。

“我有什么好冲动的,我一个人能干嘛?”梁郁随队伍往前两步,拉动张斐然的马尾示意,张斐然立刻跟上。

“能进派出所啊,”许扬也紧步向前,“反正你先稳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从长计议,从今天起我送你俩回家。”

“这个可以有,”张斐然说,“安全最重要。”

被许扬送到楼下,梁郁蹲在门前的台阶背了十分钟古诗,起身下楼,拐入浓稠的夜。

体校后门的网吧人满为患,打牌,打游戏,煲电话粥,闹哄哄的人声随烟雾飘荡。

大厅至少有十个黄毛,梁郁艰难寻找,直到一声口哨响起——

梁郁寻声一望,不远处,黄毛转身。

他坐在绒布窗帘的暗红里,跟队友打游戏,此刻摘了耳机咧开嘴,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懒洋洋一划——

一个无声又嚣张的枪击姿势。

接着跟朋友们笑作一团。

这张笑脸在脑海挥之不去,梁郁在他后排入座,抽出包里的矿泉水,喝光。塑料咔嚓作响,在手掌压扁,揉皱。

忍耐就是最优解,书里也说要控制情绪,就好像情绪是被豢养的猫。

真奇怪,可她的情绪常常是老虎,有时候就是会失控。

所以梁郁现在最想找这片区的社会闲散人士,给钱让他们去找黄毛要钱顺便把人暴揍一顿。

梁郁想了想,拿出手机。.

LLL:找你聊个五毛钱的天

在酒店住了两天,等保洁彻底清扫租房,荀也这才回屋。

房间很空,这次过来就带了三个行李箱,除了衣服挂衣架上,其他东西都没拿出来,跟行李箱摊在主卧。

这两天睡酒店的软床,睡眠质量直线提高,十一点不到困意冒头,荀也上床,准备给刚才的对话收个尾。

LLL:我身边没有一个打俩还不收钱的人TT

X:确定?

对面秒回。

LLL:好吧有一个,但能不能一个打俩存疑,况且我也不想求他

那怎么办。

许扬要是找上门,他真帮了她不得气炸。

X:谁?

荀也躺下,刚关灯。手机连响三声。

LLL:就之前跟你聊的那人啊

LLL:一神经病

LLL:来我房间找东西,翻我床

...谁?

荀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床?什么床?

荀也在黑暗中懵了几秒。

这几句话像无法解析的乱码,大脑打着圈暂停响应。

最后,记忆停在那张被他折开又合上的折叠床上。

一尘不染的储物箱。防水布遮挡的书桌。钱兰尴尬犹豫的表情。

以及,开门时梁郁说的那句话。

梁郁真没骗他。荀也盯着骤然熄屏的手机,手脚冰凉,口干舌燥。

她家确实没有阳台,那是她的房间。

女生再次发来一张照片。

荀也点进去,即刻掀开被子下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未接来电
连载中象牙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