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

雨帘洞以前是个正儿八经的景区,要买票才能进。可惜没什么游客,久而久之荒废了,成为孩童探险的不二之选。

她们刚到的时候,从洞口窜出几个小孩,正用黏手掌玩具互扔。

一时冒出三四个吵吵闹闹的小孩,再进入洞中,就显得格外静匿。

洞内昏黑,隐约充斥桂花香气,荀也屏息听水滴坠落的声音,沉积岩上的射灯恒久不灭,在眼前一晃而过,钟乳石焕然一新,擦出成片成片的星点。

“这个要拍一下...”梁郁正在石笋下找取景位,见荀也忽然蹲下了,小桔子绕着他喵喵叫,“你还好吧?”

荀也撑着半张脸,“石头有点闪。”

“钟乳石就是会闪,”梁郁跟着蹲下,“等会,你是喝醉了吗?”

喝醉了眼前也会冒闪...

“你别晕啊,”梁郁有点着急,明明路上样貌口齿都挺清醒的,“小桔子驮不住你!”

“你坚持一下,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好的,我没事,”男生将脑袋侧枕着,声音还是很稳,“就是有点想睡。”

眼前朦朦胧胧,空气清冽,水滴声间隙抓着人往漆黑里坠。荀也想起很多事,忽然间,指腹在鼻尖颤颤地探。

有点痒,荀也哼笑,捉着她的手,那只手一僵,蛇似的从指隙溜走,扑了个空,“之前跟你说七八岁发病的事,真是骗你的。这句是真的。”

也骗了荀攸宁。

当时只想知道他什么反应。

结果回旋镖多年后真扎回来了。

“所以我今天真的——”

“你别说话。”

空旷幽闭的石洞内,女生带着惊恐的声音像一颗石子,炸出水花,“我好像...踩到蛇了。”

脚底踩着一截软物时,梁郁正要往洞深处走。帆布鞋底很薄,四周闪着诡秘的邪光,迈腿往下狠狠一踩,脚下软物的厚度实打实贴着鞋板沿腿而上,滑滑的,好像还很凉,又软。

她立刻卸力,微微抬起脚板悬空,又不敢真挪开,凉意顺着血液直冲天灵盖。

...是蛇吗?

不会吧。

但真的很像蛇啊!

腿已经毫无知觉了,身体冰冷,手心全湿,梁郁冷静下来,维持原姿势,朝荀也弱弱喊了句,脑子一团乱。

但为什么不动呢…

冬眠吗?还是死蛇?

荀也立刻起身,毫不犹豫朝她迈步。

“你先等会!等会,”梁郁打着颤,闭眼,手机死死攥在手里,手电筒光一时乱散,“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蛇。”

另一只手在虚空乱抓。

“别怕。”男生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打开手电筒。

梁郁不敢睁眼,“怎样?”

“我背你。”

“真是蛇?!”

“没事,”男生分外沉稳,“我背你出去,上来。”

滴答,滴答。

空气漂浮着潮湿的苔藓味,梁郁埋首荀也的羽绒服帽子里,鼻尖是淡淡的柑橘香气,整个人忽地悬空,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再收紧些,手背蹭到喉结,梁郁能感觉他的喉骨顺着她的皮肤快速滚了滚,她火燎似的挪开,他没说什么,走得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让她心安的同时又很焦急。

“你走快点,它追上怎么办。”梁郁闷声闷气,不敢回头看。

“不会。”声音仍是安定。

“求你了,快点走吧!”梁郁捶他肩膀,男生的背脊宽阔平整,一拳下去,果然加快速度,长长的脊椎透过柔软衣料,在身下规律起伏。

走出洞口梁郁才送了一口气,睁眼,正要跳下来,瞥见小桔子——

小桔子呢?

几秒后,纵深处传来一声欣喜的喵叫。

只见小桔子咬着一个什么东西欢欢腾腾跑来,这下不围荀也转了,扒拉他的裤腿去够她的鞋带,梁郁定睛一看。

是一只假老鼠。

跟刚才几个小孩拿在手上的黏手掌玩具一个材质,软胶做的,缀着狭长的尾巴。

淡绿色胶体上赫然是她的鞋印。

梁郁慢慢抬头,正好荀也往回看,发稍刮过她的耳垂,表情无辜,语气真挚,“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喝醉了...你信吗?”

梁郁弹射到一边,整张脸唰地红透了,上火上的,“你这猪!!!”

......

“她很怕蛇吗?”回到家里,荀也站在紧闭的房间门口辗转,喊住梁郁外婆。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自家孩子噘着嘴,脚底生风,把门撇地哐哐响,也不知道谁惹她了。

“你们去洞里遇见蛇了?”老太太惊呼。

“没。”荀也更加不好意思。

“小时候差点被蛇咬,”外婆叹了声,敲门,“小梁同志!你朋友在外面等的花都谢了!有什么事好好说!”

小梁同志把门豁开一小半,脸很臭。

随叫随应,老太太心满意足走了,留两个人原地干瞪眼。

“我错了,”荀也贡出怀里的猫,弯腰捧到她眼前,小桔子奋力挣扎未果,瞪大眼睛狂喵,“你别生气了。”

挠他!小桔子!

梁郁猛捏它的喵爪泄愤。

阳光斜直落下,小桔子往下跳,像一滩水化在光斑里,梁郁也蹲着,梳理它柔软的毛发,一人一猫被金色水波圈起来,她思索片刻,“我当时喊你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荀也一起蹲着,想了想,“想说...今天真的很开心。”

“这句没有撒谎。”他补充。

小桔子耷拉的耳朵悄悄竖起,抖了抖,实在没听到什么声音,又慢慢伏低,懒洋洋卷起尾巴。

院子里的桂花被阳光吹暖烈,冷风一吹,馥郁香气涌入厅堂。

外婆端着果盘路过,“你俩蹲地上演深情对望呢?”

两人唰地站起来。

“你去谢她们吧。”

“...不要猫了啊?”荀也顺着她的方向扭头,回应他的是厨房的锅碗瓢盆声。

“你姐姐还气着呢,”荀也从口袋掏出狗尾巴草,在猫爪子碰到前往上一扬,“还骂我是猪,饭量大怎么了?”

LLL也经常骂他是猪。

回家的梁郁让荀也觉得很亲切,好像跨越屏幕,回到两人乱七八糟聊天斗嘴的日子。既然能这么骂他,是不是说明他跟X也能相提并论了?

可X跟她聊了三年,而他跟梁郁只认识两周不到。

...X就这么没分量的?

“除了我,”荀也对小桔子说,“你还见过其他男生吗?是就点头。”

小桔子迟迟抓不到狗尾巴草,高贵冷艳地转身,掀起一片浮尘。

中饭吃得迟,吃过晚饭,刚过末班车的点,村子笼在低压的夜色中。

走廊边,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塞荀也怀里,“拿去!”

“不用...”

“客气什么呀,全桌就你吃最多!”老太太也是真不客气,“糯米饭和羊肉你都放冰箱,小零嘴上火,你慢慢吃,啊?”

“谢谢。”荀也拎过,“我会好好吃的。”

“我听小梁说,你跟许扬是朋友啊?”

荀也一怔,“他来过吗?”

老太太眯着眼,笑笑,“都来的,有你们这样的朋友陪在小梁身边,我也放心啦,我能看出来,她很欣赏你这个朋友,她呀,很单纯的女孩子,其他什么都不想,一直想考出去,这我是知道的。”

冷风刮得人脸疼,荀也揣兜应声,怀里的东西似有千斤重。

“你学习这么厉害,希望你能多帮帮她。”老太没等他回答就摆摆手,“嗐不说了,你们小孩心里有数,说多了招人烦!”

“没,”荀也笑,“我会的。”

刘敬谦只派司机来,原定七点到,结果黑灯瞎火迷了路,迟到半小时。

“张叔,”荀也把包丢进后备箱,替梁郁开门,自己也跟着坐进去。张叔看了眼空着的副驾,“住在这边还行吧?”

“能吃能蹦能睡,”被大巴颠一上午,再这么一坐,荀也整个人都舒坦了,降车窗通风,“刘敬谦什么时候走?”

“没说,但跟学校请了三天假。”

荀也刷着刘敬谦轰炸的消息,“他要挨打你视频发我。”

“刘先生知道的,”张叔笑着说,“下午有个小孩来找你,叫许什么的。”

后背离开靠垫,梁郁坐直,从发动机低沉悦耳的轰鸣里回过神。

后座两人默不作声对视,张叔从后视镜收回视线,“只说你一个人出去玩了。”

每个月都要请假回家这事,张斐然和许扬都知道。昨天帮荀也请假,也只说他身体还是不舒服,没人会把两人的缺席往一块想。

就算想了,梁郁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荀也晕倒,又是她雇主,带他去看病而已,外公声名在外,她也一脉相承。许扬要闹,要难过,都跟她没关系,她无需向他证明什么。

但现在,梁郁第一反应是隐瞒。

因为荀也人生地不熟,因为许扬是他在这边仅有的旧友。

她不希望两人因她产生隔阂。

陈清发来的消息在昏暗中静静躺着。

-你跟那个男孩子是什么关系?

家里人很好客,把男性朋友带回家,他们像往常一样接待,可陈清会怀疑,外婆会叮嘱,就连只见过一面的司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她却当薛定谔的猫。

她很明显吗?

有这么明显吗?

车内悄无声息,张叔放了首歌,凝滞的空气开始流转。

梁郁听不见旋律,看向漆黑的车窗,心脏膨胀,狂跳,梗在胸腔,咽不下,吐不掉,车轮碾压路上的碎石,爆发闷响,她希望下一秒,也能碾碎不受控的心脏。

她退出聊天框,给荀也发消息。

-别跟许扬说你跟我一起回家。

女生的信息在屏幕顶停留片刻,刘敬谦又发了条语音。

“我说你出去玩了,他一下就问跟谁,我看他表情不对劲,就说你一个人去外边逛逛,没耽误你事儿吧?”

能耽误什么,正合她意。

随便回几句,余光下,女生早已退出两人的对话框,安安静静捧着手机背英语单词,大大方方的,似乎什么都无法影响她。

“换首歌。”摇滚乐叮铃咚隆吵得人脑壳疼,换了两首都是这风格,荀也干脆连上自己的蓝牙,切成白噪音,快速敲了一段话,又想到老太太饱含期待,又不失深意的笑眼,删除。

荀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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