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后,气温骤降。
周一的班会,刘姐本来想让荀也做个学习分享,因其缺席,改换班级第二上台。
班会后是体育课,上课铃一响梁郁就把张斐然拉到顶楼。
顶楼弃置久已,只一个万年不开的多媒体教室,还有两个杂物间,用来放美术和体育器材。
从顶楼往下看,前往操场的学生慢悠悠四散,梁郁讲完,小广场早已空无一人。
张斐然:“我靠。”
张斐然:“我靠?”
张斐然:“我靠!”
正好路过的许扬脑袋一转,停下,犹豫着,“...我靠?”
男生不知何时踏上走廊,正往两人反方向拐。
梁郁和张斐然齐齐转过头,瞪他。
“正找你们呢,”许扬抓着篮球走近,“什么事这么靠!我也要听!”
两个女生讳莫如深,缄默不语,许扬眯着眼,“哦,又是那个网友是吧。”
“行,你们女孩子的话题我不掺和,”这么多年许扬也习惯被排外,“我跟人约了球,就来跟你们说声,走了哈。”
“等会,”梁郁喊住他,“荀也怎么样了?”
“他爸带他去市医院检查了,”许扬很满意这个问题,“我以为你会直接问他呢?”
看来两人关系没那么好嘛。
楼下有人扯嗓子喊,许扬两三步冲到楼梯口,“来了别喊!”
“我真走了,”许扬说,“对了,等会有下午茶,surprise!拜啦!”
说完就没了影,留两人面面相觑。
张斐然撑着大脑,“啊,脑袋好痛!那你后来找过网吧前台吗?确定是实话吗?”
梁郁点头。
不仅网吧,她中午还去了体育馆。
网吧前台是个小年轻,居然还记得她,说那天是有个帅哥过来问,表述内容跟荀也的转述一致。体育馆费了些功夫,因为馆里没有排球教练,找打排球的人一一问了,都记得有这么个人,但这些人也不是天天来,对他有没有落球没印象。
薛定谔的排球。
“这样,不管是还是不是,什么都别说。”张斐然一合计,“你不要主动,他要真对你有意思,自己包凑上来的。”
“不过他去检查没跟你说一声吗,”她后知后觉,“好歹是你把他弄到医院的啊。”
“跟我没关系,”梁郁云淡风轻,推着她下楼,“走。”
“什么下午茶,”张斐然这才想起许扬,“他又要搞什么鬼?”
“鬼知道。”
许扬说下午茶,两人都以为是买点面包奶茶什么的,没放心上。
结果下体育课后,他推着两个餐车来,不说全校,震惊整条走廊。
“来来来各位,”许扬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戴围裙的俩店员,一人推一车,下课时分,前后两个门密密麻麻围满嘴馋群众,“学习辛苦了,每个组派代表来分吃的呗!”
惊喜来得太突然,一时无人敢动。
还是王段之先开口,“这他妈请谁的啊?”
已经有人朝她瞅了,梁郁紧紧盯着许扬,生怕他看过来。
看了就绝交。
“请高三七班全体,不过不是我请,荀也他爸请的。”许扬一扬手,“本来是叔自己来,这不情况有变吗,让我给问个好,嗐别废话快,肉松小贝都要凉了!”
梁郁舒了一口气,对荀也爸爸平添几分好感。
下午茶每人一份,包装精细,系了蝴蝶结,草莓奶油可颂,肉松小贝,红豆双皮奶再一瓶杨枝甘露。
“这手笔,这就是浸润社会的生意人吗?”张斐然边吃边说,“你要拍个照吗?”
梁郁默默把手机塞回包里。
不是拍照,只是想问问荀也的检查结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他是,不对,疑是X之后,点开聊天框就很尴尬。
这个人知道她住阳台。
这个人知道她疯狂吐槽他。
这个人还…
否认了。
而且,昨天给荀也打电话的女生...
是妹妹?
当时怎么没多问一句...
现在特地拎出来问就很明显了。
堵塞的思绪反复耙梳,似乎理成一根根明晰的线,却瞬间搅成一团。
梁郁将脸埋在臂弯下,脑门轻轻撞着桌面。
“爱卿平身。”张斐然在笑。
“滚啊。”梁郁瞪她,笑着笑着往后桌看一眼。
桌上的下午茶放一天会坏吧。
梁郁还是偷偷拿出手机。
直到第二天梁郁也没问荀也的检查结果。他也没主动说。
X倒是找她道过早晚安,梁郁也没回。
第二天荀也还是缺席,但中午荀也爸爸拎着大小包敲门。
男人西装革履,面容略显疲老,仍是英俊,不愧是能言善辩的生意人,将钱兰哄得眉开眼笑,一开始坚持不拿,最后还是拎了盒山茶油。
“真是会做人。”荀攸宁走后,钱兰拎着礼盒直看,“正好家里没油了!”
“真有钱还能来这儿?”梁民带上卫生间的门,“臭显摆!”
梁郁压住单边耳朵,另一只手回消息。
“跟谁聊呢?敬谦?”荀攸宁捏一只蓝莓塞荀也嘴里,“还适应不?”
“就那样,”全是水,荀也很嫌弃地咬在齿间,捻出来,纸巾擦擦,“许扬问晚上去不去他家吃饭。”
荀攸宁:“你想去?”
“不想。”荀也反复滑动聊天框。
以X的身份,从昨天一早到现在发出的四条消息,梁郁一条都没回。
是生气了吗...
难道他判断有误,她想他主动说?
新号倒是有聊...
“看什么啊这么痴迷,”荀攸宁俯身,荀也立刻把手机揣兜里,“你说什么?”
“我说那去什么,我是回来陪你的。”荀攸宁笑笑,也不追问,“你那个病,确定只出现过两次?”
医院没查出毛病,荀攸宁还是不放心,给买了个呼吸机。“要不把杨越找回来?你现在住着不习惯吧?”
杨越是他家司机,干着司机兼管家的活儿,钱也领不少。
以荀攸宁的做派,真有钱早给他请回来了,荀也说,“生活费加两百就成。”
荀攸宁好面子,“两百够吗?”
差不多得了,加个零又要生气。
荀也没说话,看着他。
“...行吧,知道你从小就懂事,”荀攸宁走到房间,之前带过来的南临特产全空了,满意得不行,“我不在,你自己多跟上下楼走动,不光送东西,嘴巴甜点。”
远远的男声晃进来,“我什么时候让你费心过。”
“明天冬至啊,”荀攸宁出来看一眼门框边的日历,“要不咱们去玩玩?”
“明天有课。”
“不差这一天的。”
荀也瘫椅子里,“去哪?”
“这附近不是有个水库么,去烧烤。”荀攸宁打响指,“明天一早先去望月湖钓鱼,中午开车去水库烤串,吃完咱再去市里,你不是最喜欢躺小沙发里喝咖啡看电影?圆沙发咖啡机投影仪什么的,设备都给买了,晚上在家做个饭,咱爷俩喝点酒。”
这地方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店,荀也这会儿精神了,背挺直,“真的?”
得知这儿的别墅都卖了抵债开始,荀也就没想过咖啡机的事。
“你是新项目有进展了还是吃完这顿就把我丢了?”
荀攸宁失笑,“别高兴太早,几万的那种别想,挑个几千的吧。”
“那我做个饭。”荀也起身进厨房。
“现在?”
“明天!”他捣腾冰箱,“想吃什么?”
“天才少年还学会自己做饭了呢,”荀攸宁倚着门,把圆圆抱起来,“圆圆想吃什么?”
圆圆只想逃离胡渣,没跑成功。
“它说吃八宝饭,能不能行?”
“行,”荀也给梁郁发消息,“就这个?”
“你看着办,做白饭我也要尝尝啊。”
两人都不会做饭,当晚点外卖解决。吃完荀攸宁出门散步,荀也这才把梁郁喊上来。
“你爸...”
“他不知道你给我做饭,”荀也正在翻冰箱,看上去精气神十足,语调隐隐轻快,“你现在就是慰问同班同学,放心。”
梁郁越想越不放心,“你确定明天自己一个人去菜市场买菜?你刚从医院…”
“没什么事,”荀也不以为然,“我还自己做呢。”
是啊,报了菜单还要她给购物清单的新手,一做就要做大菜。
也不沉迷超市外送了,说图个新鲜。
“枸杞桂圆什么的入口就有,最后买就行,”梁郁一边叮嘱,一边搜寻圆圆,“海产和肉类都在二楼,你让他们帮你剔鱼片,排骨剁好。”
荀也拿出手机一一记下,听得很认真,“没了?”
“你要是时间充足,就多转转,”不过大少爷应该不在乎价格,梁郁思考,“你明天穿这身去?”
“怎么了,会脏?”荀也往下看,黑色棒球服,深色裤子。应该还成。
都是暗色系,但从头发丝姣好的发质一路看到尾,写着俩字。能宰。
梁郁不知道怎么委婉提醒他穿低调点,“问完价格别急着买,等下一个客人。”
荀也大概懂了,挑眉,“行。”
“明天要不要我在场?”走前梁郁又问,“帮工之类的?”
毕竟拿了钱么,总得干点活。
荀也摆摆手。
梁郁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
望月湖是荀也对曲县的第一个印象点,小时候第一次过来玩,在许叔叔家吃过饭,荀攸宁就带他跟荀礼来望月湖钓鱼。
可惜他跟荀礼,如荀攸宁所言,都没继承其父耐心忍性的情操,所以第二天一大早,荀攸宁去钓鱼,荀也睡到八点,慢悠悠来到菜市场。
总共三菜一汤再加个八宝饭,按计划先荤再素,最后买点核桃莲子桂花糖之类的,两小时完事。
结果买着买着有点不受控制,荀攸宁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还在跟卖菠菜的老头周旋,“去哪了儿子?你爹我钓了两条鲫鱼!特肥!”
“马上回。”荀也秒挂电话,老头还抓着他的手,“买点胡萝卜,真的,特别鲜,今天刚从土里挖的!”
荀也为难,“一顿也吃不完...”
“你就留着!能留的!”老头开始装兜了,“就这些,都给你,三块钱。”
荀也震惊。
“要不两块五也...”
“三块三块,”荀也心情复杂,“您给我吧。”他找半天没见着二维码,最后从口袋找到梁郁塞给他的零钱。
“冬至吃萝卜很好的,有福气。”
走前老头还在说,荀也回头笑笑,“谢了,您祝我今天炒菜别翻车吧。”
昨夜落了雨,整个小城浸在剔透的潮湿里,冷风棱线似的割人。好在今天出太阳,从菜市场走到楼下,全身翻来覆去冒热气,荀也拎着一堆叫不出名字也没想买的菜,上楼。
还没上到四楼就听见荀攸宁的声音。
“他要找其他平台?当初要不是我们带记者千里万里把他从山里捞出来,给他营销、运作,他能有几十万粉?”荀攸宁显然在气头上,好半响没出声,荀也猜他在抽烟,“你先别急,这事还能聊,别撕破脸。你让他想想,是付违约金后被爆出身份作假的好,还是找时间,跟我见个面,有什么不满,都说出来,谁都想多赚钱,是不是?你别上火张总,我知道你也是个稳重的人,我马上回来。”
荀攸宁转个弯下来,烟还捏在手上没扔,一愣,“你这...偷听商业机密呢?”
“不好意思啊,”荀也把一半菜分给他,“吃点生菜消火。”
两人一起往上走,一度无言。
“我——”
“你要走就走。”
荀攸宁看看他,又看看菜,手掌压住后颈,“那你这买这么多...”
荀也:“你在也吃不完啊。”
“真不用我留下?”
荀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
有时候他甚至想,荀攸宁彻底看穿了他,所以才乐此不疲地一直说。
于是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走吧,其实我压根懒得做饭。”
“下次,下次一定尝尝你手艺,”荀攸宁杵在门边好一阵了,也没脱鞋,“那我走了?钱我等会转你,抱一个?”
菜塞进冰箱,荀也搂着圆圆开始睡觉。
至此他才正式领悟刘敬谦说总有一天要把这小王八蛋卖了是何意味。
偌大的床,专往人脸上睡。
六点,拉开窗帘,路上都是学生,荀也随意扫了眼,正好看到梁郁。
她正从转角拐入巷子,身形单薄,埋头看手机,连自行车响铃也没听到,直到车子擦过,女生吓了一跳,长发在身后跳跃又伏倒。像炸毛的猫。
看什么啊,这么认真。
荀也拉上窗帘,把圆圆锁荀攸宁房间,洗澡,抹药,走入厨房,给浸泡的糯米沥水。
其实真不想做,但也不想叫梁郁,毕竟在她眼里他还合家欢呢。
X的账号只一条消息,荀攸宁的转账。
荀也收钱,四下巡一圈,台面堆满调味碗碟和塑料袋,红的,白的,蓝的,喜庆洋洋。
荀也在厨房站了会儿,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后背倚住冰箱门,打开置顶,输入。
好累
又迅速删除。
忽然说不出口。
太近了。
近到只要一敲门,她就知道他为什么累。
窗户里空无一人。
梁郁将目光从四楼厨房收回来,站在单元门前。
需要我帮忙吗?
删掉,他昨天就说不用了。
身体还好吧?
算了,昨天看着能蹦起来。
检查结果怎么样?
梁郁盯着这句话,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作为目睹全程,甚至陪他到医院的人,梁郁以为自己是有知情权的。
她不知道荀也怎么想的,至少主动告知结果吧,就算是个陌生人这么倒在她眼前,她也会担心。
但是只有一句没什么事。
是她过度担心了吗?荀也看起来很快乐。并不需要她。
她的担心显得很多余。
梁郁无法判断,而且更绝望的是,
她没法跟X吐槽,说都不能说。
她感觉自己失去了朋友。
“哎呦!”单元门忽然从外推开,住户卡了下才出来,“站在外面干嘛!快进去!”
梁郁一踉跄,赶紧退到一边,从缝里钻进去。
给糯米沥干水,荀也擦干净手,准备点外卖。
手机忽然跳出一条消息。
LLL:在家吗?
刚发就被她撤回了。
-?
LLL:?
-在家
荀也下单外卖,下完单,盯着不远处的大门发呆,就像曾经很多个日子那样,天光将墙壁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玄关永远安静,但他总会产生某种错觉。
一秒,两秒,三秒…
响吧。
荀也闭上眼睛。
咚咚。
门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