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也,荀也?”花了几秒消化荀也晕倒这件事,梁郁冲进去摇醒他。
没用,不管怎么晃怎么喊,男生全然的昏迷状态,闭着眼任人摆布,黑发衬得脸色惨白。厨房一塌糊涂,地上全是碎屑。
梁郁急得一身汗,想不通炸个厨房怎么把人炸晕了,掀眼皮,眼睛还在,没瞎,手脚也好好的,伸手探他鼻息。
一秒,两秒。三秒。
没呼吸。
什么意思啊。
后背的汗瞬间凉了,她收手,指腹狠狠擦了擦,再探过去。
这次是十秒。
还是没。真的没。
死了?
不是...
她蹭地站起来,大脑宕机,有几秒完全真空,只是在发愣,然后拿出手机打120.
第一次打这号码,手抖得差点按错。
挂断电话梁郁开始给他做心脏复苏。
初中卫生知识小课堂教过,没想到能派上用场,其实忘得差不多了,纯粹凭本能,刚压下去,还在找位置,手心触摸到心脏的跳动。
“......”梁郁屏住呼吸,手掌止不住地抖。
她按捺所有情绪专心感受,跳得很响,很剧烈。
恍惚间又像她的心跳,梁郁俯身,侧耳听,确实是从荀也身上传出来的。
她抓着他的手感受脉搏,跳着。
又探他呼吸,谢天谢地,正常呼吸。
所以没死。
就是晕着。
梁郁猛地坐地上,重重吐出一口气。像从水里上岸,全身又湿又沉,细细密密的汗黏着衣物,铺天盖地的心跳袭来,比地上这人的还快。
梁郁不记得她怎么出门,怎么下楼派梁康成去找保安大爷,又怎么回来料理这具静静昏迷但呼吸均匀的...重物。
“怎么了这是?!”大爷一嗓子把楼下的邻居也喊上来了,围在门外没进,梁康成也不敢进,看着快哭了。
梁郁先把他送回房间,救护车打电话来,得知人还在晕,让他们先背下楼,担架上不来,救护车在楼下等。
大爷一把年纪,荀也又是个大高个,看着清瘦,都是肌肉,试着背了下,人一直往下滑,换三楼上来的男房客背。
男人勉勉强强把人驮住,梁郁去屋子拿外套,七零八碎装包,跟一行人下楼。这会儿正是饭点,三楼二楼的住户全来了,作尾巴慢吞吞缀在队列末,展开讨论,问梁郁他家人在哪,梁郁摇头,接到救护车到了的电话,三两步蹿到跟前打开防盗门。
荀也就是在大门打开这瞬间醒的。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腿踢到什么硬物狠狠硌开,耳边密密麻麻全是嗡鸣,手脚都挂在一个不平整还有点硬的东西上。
睁开眼,被强光刺得闭上,好半响才适应门外的白光。
以及,自己目前的状况。
医护人员正快步迎上来,见他突然醒了脚步一顿,杂七杂八的动静在这秒诡异止歇,一众人面面相觑,而患者本人眯着眼,声音沙哑,“我这是...”
抬头看奔向他的医护人员,看天,看自己莫名其妙挂别人背上,再看向喜忧交加的梁郁,眼神在众人脸上巡视,慢吞吞道,“你们这是,夜黑风高,杀人抛尸?”
......
外出买了趟东西,输液室又多俩人。
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女人,面容憔悴,而荀也,此刻翘着腿闭目养神,灯光下的面色比晕之前还红润。
梁郁收伞,一言不发把袋子丢给荀也。
荀也翻了翻,找出两瓶水,雨伞,饭盒,捡起最后一只塑料包装袋,看一眼,丢回去,“你的。”
梁郁:“是你的。”
荀也又翻出来。这是一条米色,长款,不知道什么料子但看起来非常粗糙,袋面画一对搂抱夫妻旁边写着时尚精品内衣的秋裤。
荀也:“我没这玩意儿。”
“给你买的,”梁郁往他手里塞,“这里不比南临,冷的时候将近零度,医生说必须穿。”
荀也大咧咧往后一躺,“我不穿。”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穿这个的。”
“谢谢,”荀也礼貌道,“因为我确实不会穿。”
“我没叫你当着我面穿啊。”
“背地穿我也不穿,”荀也不懂她执着的点,挤出一丝笑,“梁郁同学,我们什么关系啊,没熟到能聊贴身衣物吧?”
“生死相依的关系啊,”梁郁相当真诚,看着他,“荀也。”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叫他名字,荀也一愣,摸不清她的态度。
“你穿不穿不关我事,但你就住我家楼上,我天天给你做饭,你出了事我第一个知道,我这次能带你来医院,以后次次都要带你来吗?”
见人醒了,大爷和邻居也都各回各家各干各事,梁郁挂号缴费,给老庞打电话,向钱兰解释,问医生情况,去外面买饭买伞,顺便淋了满身水。
“你当时突然躺地上,我都不知道什么情况,背不动你,你邻居又不在,我家也没人,还打了急救!我拜托你搞清楚一点,这里不是你原来的家,没有管家没有保姆,医生上不了门,担架都上不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忍了忍,“你睡觉没有呼吸你知道吗?”
结果呢,这人醒过来说什么,杀人抛尸?她差点真以为自己见到尸体了好吗!
梁郁起身离开,荀也张了张嘴,没能说什么,目光落在一袋子药和秋裤上。
那张就算是被堵到巷子里也无比淡定的脸,也不再若无其事,眉峰平直斜落,这才显露出眼神的锋利来,直勾勾透着责备和冷意。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荀也望一眼,后知后觉她裤脚全湿,头发也沾了水。
半响,他拆了包装袋起身,输液室没空调,半条腿都冻僵了,问刚来的老头,“你好,卫生间在哪?”
“喂?”
雨一直下,雨浪一道接一道冲击柏油路,下得人心里很是痛快。梁郁缩脖耸肩杵在大厅外面,抓起手机就接,语气不很客气。
对面是个爽朗的...陌生女声。
“荀也——哎?不好意思打错了。”
电话挂断,手机拿远,拿成荀也的手机了,走得太急忘记还,跟她的装一个兜。
过了一分钟电话又打过来。
“你好你是?”声音夹杂着迷惑。
“我是他同学,”联络人写着公主猪,心脏狠狠跳了下,梁郁冷静道,“他现在在医院。”
女生火急火燎追问,梁郁简单提两句,“感冒了,现在在挂水,没什么事。”
其实比较复杂,前半段是重感冒发烧在微波炉冲击下晕的,把腿上伤口摔破裂,中途清醒过一次,后半段是睡着了,因为严重缺觉,至于为什么缺觉是因为荨麻疹晚上痒,至于为什么得荨麻疹...
鬼知道,总之七七八八的小毛病,概括成一个词,水土不服。
更离谱的是,跟他同处一室足足两小时,她完全不知道他正在发烧。
低烧,估计他本人都没发现。
女生半响没说话,突然说,“他是不是还不穿鞋?”
“以前家里有地毯,他一直不穿的,”她有些着急,“也没穿秋裤吧,就爱穿那破洞裤和卫衣,你们那很冷吧?”
梁郁不知道该说什么,穿没穿的她也不适合知道啊...
对面大概也意识到对话的微妙,“你把手机给他吧,谢谢。”
梁郁往回走。
“拜托你跟我...跟他爸打个电话好吗,”最后女生还在说,“他不会主动打的。”
梁郁:“好。”
“谢谢你啊,”女生听着很感激,“荀也就拜托你了。”
怎么就拜托她了...
她只是个做饭的,要照顾得加钱啊!
荀也还窝在椅子里,侧向窗户,接过手机懒洋洋应了声。
梁郁没看他,盯着窗发呆。
冷风一吹,浮在窗前的水珠轻飘飘打了个转,落在他投影的眉角,慢慢洇湿,沿着眼睛下滑,一条细长的水线。
梁郁别开眼,低头在手机输了几个字。
两人没聊多久,荀也挂断电话,拍拍膝盖,喊她,“我穿了。”
“挺暖和的,谢谢。多少钱?”
梁郁把账单截图发他。
荀也立刻转账,“抱歉让你担心了。”
梁郁立刻扭头,“没有人在担心你。”
“好的,”他从善如流,“抱歉让你破费了。”
是挺破费的,没想到一趟救护车要好几百块。收到一大笔钱,梁郁心惊肉跳,怕自己忍不住真收了,“没这么多。”
“收着吧,谢谢你今天帮忙,”见她一脸纠结,荀也又说,“占用了你宝贵的时间,再加上精神损失费,这点应该不够,要不剩下的先欠着?”
梁郁依旧执着,“是多少收多少。”
荀也耸耸肩,重新打款,两人身体朝相反方向倚坐相邻座椅,中间宽得能再坐个人,彼此只是沉默。
“做饭的事,谢谢了。”梁郁说。
荀也偏头,好歹病着,似乎没转过弯。
他估计不知道这地方藏不住秘密,压根没什么试菜,就让阿姨们做个饭付了单次的钱,其中一个还跟保安大爷很熟。知道是早晚的事。
虽然也没想到会这么早。
费用已经提前付了,进了口袋再拨出去就很难,梁郁慢慢斟酌,“总之谢谢。”
荀也缓过神来,笑了下,“今天也谢谢了,真的。”
不是第一次想真心感谢。
初三那年荀攸宁跟杨雀离婚也是。
就接受不了,白天请客吃饭,晚上找茬发泄,被全校通报批评的时候荀攸宁在家陪了他一周,见他自暴自弃没个人样也走了。
那时候杨雀出国,带着荀礼,全走了。
不愿联系,也不敢联系。怕她们知道自己过成这样,回过神来,正给LLL发照片炫耀。群里朋友都夸他厉害,都在笑,只有L不说好话。
还愿意管管他。
-我怎样。
-骗自己。
她引用他的图,发了回来,图片对镜,镜子里有他的下半张脸,拍得很模糊,用笔在他嘴角画一个小小的圈。
-向下撇呢。
-你都不开心,痛怎么会开心。
荀也开始有一种强烈的,想跟她见一面的冲动。
所以当时听她说,要不死了算了。
他懂那种感觉,回过头来觉得没多大事,可那个当下就觉得一切都没意义,活着找不到一丁点快乐的感觉,什么都可以放弃,毫无留恋的感觉。
这个人拉了他一把,他得帮她。
“你那个,睡眠呼吸暂停,”梁郁再次打开刚搜索的词条,表情严肃,“之前有过吗?你家人知道吗?”
不查不知道,一查...
是个很严重的病啊,大脑缺氧诱发高血压心脏病等等,严重的甚至猝死。
“小时候有过,”荀也思索,“七八岁吧,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没呼吸,醒过来就在救护车上,我爸哭着说要不是他进来给我掖被子,真没了,一般来说憋着憋着就能醒,但我没醒。”
话音刚落,梁郁听得认真,目光恳切,荀也看着她的眼睛,也很恳切,“你真信啊?”
“......”梁郁拳头都硬了。
她阖眼,再睁开时,切实松了一口气,“再信你我...”
荀也:“你怎样?”
梁郁想了想,“我会听的。”
荀也收敛表情,“嗯?”
有太多问题想问,交织混杂,又不敢问。
只是想到他大腿的撕裂伤,明明那晚也伤得不轻,还笑着安慰她。
那天说大不了去死是真的。
有时候她充满希望,但有时候又想放弃一切,然后包装成玩笑。
荀也没把这当玩笑,不知道他说那些话是什么心情,但对她来说,感觉很好。
“我说...你的谎话。”梁郁慢慢说,眼瞳漆黑,竟显得很郑重,“所以你要藏好一点,不要被我发现。”
荀也喉尖滚了滚。
拜荀礼的所赐,荀也是个自幼在女孩堆里长大的人,跟女孩聊天,不说把人弄脸红,但你来我往还是顺手的事。
这一次偏偏有点接不上话。
“哎,”他又问,“你说你给我做心脏复苏了?”
“嗯。”
“不会偷亲我了吧?”
梁郁忍无可忍,“你当时满脸是蛋!”
荀也:“......”
夸张了,他明明洗了脸再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