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个最无情的度量衡,依旧冷酷地向前推移,将南城连绵的阴雨和我的绝望一同裹挟前行。
日历上的数字一页页翻过,但那场埋葬冬青的细雨仿佛从未停歇,只是内化成了心湖里永不干涸的潮湿。
生活也像一架无人驾驶、仅凭惯性滑行的破车,在一条名为“绝望”的轨道上,驶向未知的终点。
乌云不再是笼罩天空,而是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浓得化不开,也驱不散。
我曾短暂地以为,抓住了生命里残存的微光——安序的温暖,“Evergreen”的日常,甚至冬青依偎的体温。那光芒微弱,却足以让我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着苟延残喘。
然而,冬青的离去彻底撕碎了这最后的幻象。
它带走的不仅是陪伴,更是常青留给我这世间唯一的、活生生的念想,是我与这冰冷现实最后一丝温暖的牵绊。
光芒熄灭后,露出的不是黎明,而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的渊谷。那渊谷之下,是永恒的沉寂,是失去所有坐标后的绝对虚无。
绝望像藤蔓,缠绕着我的心脏,汲取着最后一点生机。
我真的很想……就这样松手了。放弃挣扎,沉入那无边的黑暗,去到常青的身边。那里有他温煦的笑容,有父母慈爱的目光,或许还有冬青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我的掌心。
死亡,不再是恐惧的深渊,而是充满诱惑的归途,是终极的解脱。
但,我还不能走。
盛泽先生的委托,那520天的鲜花,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是我苟延残喘的唯一支柱。契约精神,这个近乎刻板的信条,成了支撑我残破躯壳的最后脊梁。
我必须完成它。
我必须每天开门,挑选新鲜的花材,包扎好,然后穿过湿漉漉的后街小巷,将那束承载着他人深沉爱意的鲜花,准时送达那扇幽深的院门。
风雨无阻,如同履行一项与神明签订的、不可背弃的誓约。
这520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在指尖缓缓流沙。每一束鲜花的送达,都像是在心头的墓碑上刻下一道浅浅的印记,记录着我走向终点的倒计时。
我看着巷口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落了又生;听着细雨敲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从连绵到稀疏,再到彻底停歇;感受着季节更迭带来的温度变化……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一个沉默的信使,一个被契约驱动的空壳。
我的灵魂早已飘离,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执行着最后的指令。
终于,第520天来临了。
那一天,南城难得地放晴了。久违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巷道上,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我推开“Evergreen”的店门,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世界在我眼中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我没有走向冷藏柜挑选新鲜的花束,而是径直走向陈列架。那里,静静地放置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罩。
罩子里,是一支蓝色的鸢尾花,经过特殊处理,花瓣依旧保持着幽蓝的色泽和奇妙的褶皱,如同凝固的忧郁海洋,被封存在透明的时光琥珀里。
永生花,象征着永恒,也象征着终结。
旁边,是那封厚厚的、从未拆封的信——盛泽先生交付的,最后的秘密。
我拿起玻璃罩和信封,像往常一样,走向后街那条熟悉的深巷。阳光很好,巷子里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但我的脚步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心跳得很慢,很沉,仿佛预感到某种终结的来临。
敲响那扇熟悉的院门,片刻后,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游凛先生。
他似乎有些意外今天送来的不是鲜花。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震惊、难以置信、悲伤,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般的了然?
“请问是游凛先生吗?您好,这是盛泽先生预定的花,需要您本人签收。”我的声音干涩而平静,“这里还有一封信,也需要您亲自查收。”
游凛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玻璃罩和那封信。他的指尖冰凉,触碰的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紧紧攥着那封信,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目光死死盯着玻璃罩里那永恒的蓝色,仿佛要将它看穿,看到那个交付它的人。
“他……”游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停留。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契约达成,枷锁解开。
支撑我活着的最后一根支柱也轰然倒塌,我转身离开,阳光落在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走出巷口,重新站在明亮的阳光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我,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连支撑自己站立的力气都消失了。
如释重负?
不,更像是……彻底的解脱。
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不再背负任何责任的、轻盈到虚无的解脱。
盛泽先生的委托,是连接我与这个荒诞世界的最后一根线。
现在,线断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值得我牵挂的了。
父母、常青、冬青……所有我在乎的、在乎我的人,都已离去。
安序?
她是个好人,但她的温暖,无法填补我内心那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洞。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分担这份彻骨的孤独和绝望。
回到花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坐在工作台前,拿出纸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我写下了遗书,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煽情的告别。
写好后,我让安序帮我将遗书与写满我和常青故事的日记本一并寄给沈爸爸。
做完这一切,我独自一人,便像一抹即将消散的游魂,再次踏上了前往栖霞山的路,没有回头。
我还记得,上一次走这条路,身边还有常青温热的掌心,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如今,只有我沉重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山道上回响,每一步都踏在灰白的绝望里。
山林依旧葱郁,鸟鸣依旧清脆,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也依旧悦耳。但这一切,在我眼中,都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只剩下单调乏味的灰白。阳光是刺眼的灰白,树叶是死寂的灰白,连脚下蜿蜒的石阶,也泛着冰冷的灰白光泽。整个世界,仿佛一幅被漂白剂浸泡过的旧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死气沉沉的基调。
我爬得很慢,很吃力。身体里的能量早已耗尽,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重力。汗水浸湿了鬓角,却感觉不到热,只有彻骨的冰冷。
终于,我登上了山顶,远处的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我走到观景台最边缘的栏杆旁,山风猎猎,吹拂着我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世间最绚烂的色彩——燃烧的金红、深沉的橙黄、神秘的瑰紫……如同天神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出惊心动魄的壮丽。
栖霞山的晚霞,依旧是南城一绝,美得令人心醉,令人窒息。然而,在我眼中,这片燃烧的天空,却是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那璀璨夺目的色彩,那动人心魄的光影,都无法穿透我内心的黑暗,无法照亮我早已荒芜的世界。晚霞的壮丽,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序曲,是为我即将终结的生命,提前奏响的挽歌。
我望着那灰白的、燃烧的尽头,心中一片澄澈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死寂无波。
常青,爸妈,冬青……我来陪你们了。
南城,再见了。
这漫长而痛苦的旅程……该结束了。
山风更猛烈了,带着呼啸声掠过耳畔。
我向前迈了一步,身体轻盈地越过了冰冷的栏杆,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朝着那片灰白的、燃烧的天空,义无反顾地,坠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淹没了世间所有的声响,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对这尘世的眷恋。
沐之云:
安序,谢谢你替我写完我和常青的故事,也谢谢你替我把遗书和日记本寄给了沈爸爸。我知道你有上帝视角,知道你是时间使者,我记得我和你做过交易,让我能够在天堂与常青重逢……我也知道这是亏本买卖,但这人世间,我确实没有什么留恋的了,能够去另一个世界,陪心爱的人,也是一件人生幸事!
报告报告,《尾戒》的正文部分差不多就到这完结了……完结的地方比我计划中的要快很多其实,但是我又觉得改后的结局要比我原先计划的要合理一些。
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沐之云还是选择死亡。
其实她在沈常青死亡后,就已经在精神上受到了打击,而她父母的死亡更是对她致命的打击,她在努力硬撑,但是现实的打击将她的精神几乎完全击溃,冬青的陪伴于她而言,是最后一点点生的希望吧,只是死亡是万物最后的归宿,猫咪的寿命相对于人而言,简直太短太短,冬青已经尽力让自己多陪陪之云,但一切都是天命,一切都看造化……
其实这个故事有挺多巧合,主角的名字是我梦到的,常青家门口有棵冬青树,而我家门口也正好有一棵,冬青披雪这个场景我也正好在今年春节期间见过,虽然我是先写的剧情,然后这些事才在我生活里发生,所以我才觉得常青和之云的故事有太多巧合。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尾戒》在我心里的地位极高吧!
很开心大家愿意点开这个故事,并且看下去,虽然这个故事俗套,不堪入目,甚至我自己都感觉自己写得不尽人意,但是大家还是看到了这里,我真的很开心
大家可能还是会觉得有些疑惑,为什么之云已经把日记本和遗书让安序寄给沈爸爸了,但后面对于之云的自杀还是有描写,我也来解答一下。
关于之云再次去栖霞山之后的描写其实都是安序待笔,这个我在作话里沐之云的留言里也有暗示,希望大家不要觉得奇怪
谢谢大家,我们下次再见,我要去写番外和后记啦,哈哈哈 还有几章,但是正文基本上就到这了……随缘更新哈,我啥时候写完了就啥时候发 拜拜啦,下次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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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Accomp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