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侍墨

三天。没有人见过七殿下出门。

赵瑾守在书房门口,除了送饭送水,谁也不让进。厨娘炖的参汤被放在门槛外面,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换到第三碗的时候,赵瑾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端进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绊了一脚——不是门槛。是地上堆的卷宗。半人高的卷宗从户部搬回来之后被萧景曜全部摊开了,按年份、按衙门、按经手人分了三堆,每一堆旁边又散落着无数小堆。地上铺满了纸张——账册页、报销单、粮草清单、军饷名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火下像一群黑蚂蚁。萧景曜坐在正中间,官袍皱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簪子歪了都没扶。他手里拿着一本粮草账册,正对着一份军饷名册逐行比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殿下,参汤——”

“放那边。”

赵瑾把参汤放在桌上唯一的空位——那空位巴掌大,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案卷。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蓟辽边防图,图上的标记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标注兵力部署的地方被萧景曜贴满了小纸条。他看了一眼萧景曜的脸色——眼圈发青,嘴唇干裂,显然昨晚又没睡。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烛泪淌了一摊。

“殿下,您昨晚睡了吗?”

“睡了。”萧景曜翻了一页。

“多久?”

“……一会儿。”

赵瑾没有再问。他把参汤往萧景曜那边推了推,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曜已经放下账册,正对着两张粮草清单发愣。他的手指在两张清单之间来回指点,嘴里念念有词,突然停下来,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动作很轻,很稳,不像一个斗鸡走狗的纨绔在翻看不懂的公文。像一个猎人发现了第一滴血迹。

第一天,他发现了粮草差价。

蓟州和宣府,两个相邻的军镇,同一年冬天领的同一批粮草。蓟州报了四万石,宣府报了六万石。但蓟州在册兵员是宣府的两倍——四万人对两万人。四万人吃四万石粮,两万人吃六万石粮?他把两张清单并排铺在地上,趴在上面用手指一行一行对着看。蓟州的粮草单价是宣府的将近两倍——同样的糙米,蓟州报了每石六钱银子,宣府报了三钱二分。同样的草料,蓟州报了四钱,宣府报了一钱八。

“差价。”萧景曜自言自语,“从采购就开始了。”

他在草纸上算了一笔账。如果按宣府的价格折算,蓟州四万石粮草的实价应该是不到一万三千两。但蓟州报了将近两万四千两。差价超过一万一千两,这一万一千两去了哪里?同一年冬天,同一种糙米,同一个产区。唯一的区别是宣府在关内,蓟州在关外——关外的运输成本更高,但高不出将近一倍。他翻出运输单据比对。蓟州报的运粮脚费确实比宣府高,但高出的部分只占差价的不到一成。剩下的九成呢?

他把蓟州粮草采购的单据全部抽出来,按年份排成一列。从永乐十八年到二十二年,五年间的粮草采购价都偏高。不是一年两年,是年年如此。每一年的单据上都盖着同一个印章——蓟辽总督衙门,经手人签章是一个叫“韩文忠”的粮秣官。

“韩文忠。”萧景曜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在纸上画了个圈。韩文忠是赵崇海的人。不是直接的下属——赵崇海是蓟辽总督,韩文忠是粮秣官,中间隔了四五层。但谁都知道,蓟辽总督衙门里的粮秣采购,没有总督点头,一个小小的粮秣官绝不敢连续五年做两倍差价的账。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腰酸背痛,眼睛发涩。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如果他到这里就停下,把粮草差价的证据交给沈时渊,至少能办韩文忠一个贪墨。但韩文忠只是虾米。沈时渊要的不是虾米——他要的是赵崇海,是太子,是整个蓟辽军镇的旧党势力。光靠一个粮草差价,动不了赵崇海一根汗毛。

第二天,他找到了空饷名册。

蓟州镇在册兵员四万二千人。这是纸面上的数字。但他在翻看军饷发放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蹊跷——有一批名字,重复出现了。不是一次两次,是连续三年,每个季度,同一批名字都在领饷。他把这些名字单独抄出来,抄了整整一张纸。三百多个名字。有的叫“张彪”,有的叫“李铁柱”,名字很普通,像是随便编的。他对着花名册一个个核对这些人的隶属——都是蓟州右卫的步兵营。

蓟州右卫在永乐十九年冬天跟北境敌骑打了一场遭遇战。战报上写得很清楚——“右卫步营遇袭,伤亡二百余人”。但伤亡名册上的名字跟空饷名册上的名字不是同一批。死的是一批,领饷的是另一批。三百多个名字,每一个人都在吃空饷——人已经不在了,名字还在领钱。一年四季度,三年十二期,三百人的空饷总数是多少?他在纸上又算了一笔账,然后把笔往桌上一丢。笔滚到砚台旁边,沾了一摊墨。

“赵崇海,你胃口真不小。”

窗外有人在卖糖葫芦。吆喝声远远飘进来——“糖葫芦哎——冰糖葫芦——”声音在东市的喧嚣里起起伏伏。萧景曜坐在纸堆中间,盯着手边的两笔账:粮草差价和空饷。这两笔加起来,粗估至少贪墨了十五万两以上。但这仍然只是冰山一角。十五万两动不了赵崇海——赵崇海是太子的亲舅舅,是蓟辽总督,是手握三万精兵的封疆大吏。除非他拿到更致命的证据——贪墨军械、私扣抚恤金、倒卖军马——他必须把所有证据串成一条完整的铁链,一环扣一环,没有任何缺口,才能把赵崇海锁死。

第三天,他把所有线索串在了一起。

粮草、军饷、军械、抚恤金、军马。五条线,他一条一条地挖。军械方面,蓟州报了三千张弓的损耗,但查阅历年兵器修缮记录,同一批弓去年才入库,损耗率不到一成,根本不需要大批更换。抚恤金被克扣——阵亡将士家属每人应领二十两抚恤,实领八两,中间十二两不翼而飞。军马被倒卖——蓟州镇茶马司每年从北境购入战马八百匹,实际入厩不足五百匹,剩余三百匹下落不明。

他把五条线上的所有经手人名字都抄在同一张大纸上。然后在这些名字之间连线。粮草——韩文忠。军饷——蓟州右卫指挥使郑通。军械——蓟州军器局大使王俭。抚恤金——总督衙门经历司经历刘安。军马——茶马司大使马朝贵。五个人,五个不同的衙门,五条互不隶属的线。但这些线往上走,全部汇集到同一个人手里——蓟辽总督赵崇海。

他坐在纸堆中间,对着那张画满了线和圈的大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沈时渊。你果然是要杀我。”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赵崇海是太子的亲舅舅。他查了赵崇海,就是跟太子彻底翻脸。他不查,沈时渊要他的脑袋。他查了,太子要他的脑袋。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也是悬崖。沈时渊把他推到这道悬崖边上,就是想看他怎么办。但他还是查了——不是因为沈时渊逼他,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查案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用过自己的脑子了。十年里他活成了一个笑话,每天想的是斗鸡的赔率和骰子的点数,想的是哪家酒楼的菜好吃、哪家戏班的旦角漂亮。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三天这样——趴在纸堆里,一笔一笔地算账,一条一条地挖线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串联。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心跳——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在用自己的脑子做一件事。一件真正的事。

他把那张大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屑,走到门口拉开门。赵瑾靠在门框上打盹,被他吓了一跳。

“殿下——”

“打水。我要洗脸。”

“洗脸?”

“洗完脸去户部。”萧景曜把歪了半天的簪子扶正,系好领口的扣子。他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眼圈还是青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斗鸡场那种懒洋洋的光。是另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铜镜里看到过这种光了。他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想认识。

“让人看看,废物查出来的东西。”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地补了一句,“到底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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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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