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局

辰时三刻,吏部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小吏,是吏部左侍郎周敏中,正三品的顶戴。带着两个笔帖式,捧着一卷黄绫圣旨。这个规格来宣一个从五品员外郎的任命,是给足了面子——或者说,是给足了压力。周敏中站在正堂上展开圣旨的时候,萧景曜跪在青砖地上,官袍穿得整整齐齐,簪子没有歪,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跟昨天斗鸡场里那个砸茶碗骂废物的纨绔判若两人。

圣旨念了半盏茶的工夫。骈四俪六,全是废话。萧景曜跪着听完,只抓住了两句要紧的——“授户部山东清吏司员外郎”,“协查蓟辽边饷案”。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周敏中念完之后把圣旨合上,递过来。萧景曜双手接了,站起来。

“恭喜七殿下。”周敏中拱手。

萧景曜看着他。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太子党的人,满朝都知道他是赵崇海举荐上来的。赵崇海是蓟辽总督,是边饷案最大的一只老虎。现在这只老虎的外甥——太子——正坐在东宫里等消息。而周敏中站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说“恭喜”。

萧景曜也笑了。还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

“多谢周大人。改天请你喝酒。”

周敏中走后,萧景曜把圣旨丢在了桌上。黄绫绸缎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滚到笔洗旁边,沾了一点残墨。他没管。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道圣旨——黄得刺眼,绫缎上绣的龙纹张牙舞爪。

赵瑾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殿下,户部那边已经传话了。沈时渊请您巳时到户部正堂,交割卷宗。”

“交割卷宗?”萧景曜笑了一声,“他是怕我跑得不够慢。”

巳时。萧景曜跨进户部大门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正堂的飞檐上。他穿着簇新的从五品官袍,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鹭鸶,腰带系得端端正正,步伐稳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但他没有戴官帽。官帽被他夹在腋下,进了门才慢悠悠地扣在头上。

户部正堂比吏部大。三间打通的大厅,左右两排案桌,十几个书吏在埋头抄写。算盘声噼里啪啦,跟落雹子似的。正中间那张紫檀大案后面坐着的,就是沈时渊。

萧景曜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沈时渊。

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传言了。从幽州寒门一路爬到兵部左侍郎,十年间整倒了三个尚书、六个侍郎、数不清的郎中主事。有人说他是寒门鬼才,有人说他是冷血毒蛇。街头巷尾关于他的传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条——说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说他批阅卷宗从不用朱笔只用墨笔因为朱笔像血,说他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什么都不近,说他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只有两个哑巴仆人。

但没有人说过他瘦。

沈时渊穿着一件青色便袍,袍子的颜色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竹簪束发,束得很紧,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颧骨突出,下颌线锐利得像刀削的。脸色苍白,不是那种不见日光的苍白,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饮食潦草、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别处的苍白。他的手指搁在案卷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双手不像一个兵部侍郎的手,倒像一个常年抄写经书的僧人的手。

“七殿下。”沈时渊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户部正堂都在他的声音里安静了一瞬。书吏们的算盘声齐齐顿了一下,又继续响。

“沈大人。”萧景曜拱手,笑容已经贴回了脸上,“久仰久仰。沈大人的名声,我在斗鸡场都听过。”

沈时渊没有接这个话。他甚至没有多看萧景曜一眼。他从案头拿起一本卷宗,翻开。

“边饷案积压三年,涉及蓟辽两镇十二卫,涉案银两初步核算逾八十万两。卷宗一共三百四十七本。”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案沿,“三个月。查不出来,你的人头便是给天下的交代。”

正堂里的算盘声又顿了一下。几个胆大的书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这位新来的七殿下。

萧景曜笑着拱手:“沈大人抬举我了。满朝都知道,我萧景曜就是个废物。斗鸡走狗我在行,查案——”他摊了摊手,“您不如换个人。”

“换过了。”沈时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换了三任。都死了。”

萧景曜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威胁。是陈述。沈时渊说“都死了”的语气跟他翻卷宗时念数字的语气一模一样——平稳、精确、不带任何感情。

但他还是笑着。笑容已经从脸上退到了嘴角,只剩嘴角那一小截还挂在脸上。

“那我就更不——”

“藏拙藏了十五年。”沈时渊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萧景曜。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户部正堂阴暗的光线里几乎是黑的。“你不累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萧景曜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慢慢收起来的那种消失,是被人一把扯掉的那种。他站在正堂中间,身后是两排书吏的案桌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面前是这个瘦削苍白的人。他感觉自己的伪装在这个人面前像一层薄冰——沈时渊不需要敲,只需看一眼,冰就碎了。

他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时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本卷宗推到案沿,然后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比萧景曜高了半个头。他绕过案桌,走到萧景曜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萧景曜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味,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三个月。你的人头,还是赵崇海的人头。”他顿了顿,“你自己选。”

萧景曜盯着他的眼睛。他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找——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找一点破绽,一点松动,一点可以让他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的线索。但他只看到了自己。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只映出他自己紧绷的脸。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能忍。”沈时渊转过身,走回案桌后面,“一个能在东市装了十五年废物的人,不会连一个边饷案都查不出来。”

萧景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铺的青砖。青砖被几百双脚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有的地方已经凹下去了,积着一小摊墨水。他的影子落在上面,被正堂高窗里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

然后他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跟刚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痞笑,不是冷笑,是气笑了。是被一个人看透了全部底牌之后,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佩服的那种笑。

“沈时渊。”他把“沈大人”三个字扔了,“你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两者不矛盾。”沈时渊翻开另一本卷宗,低头开始批阅。笔尖蘸墨,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萧景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大步走到案桌前,弯腰,把案角那一摞卷宗——半人高——抱了起来。卷宗很重,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旧纸味,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蓟州镇边饷细目·永乐二十年”。他抱着那摞卷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时渊。你把一个废物逼急了,废物也是会咬人的。”

沈时渊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沙沙沙沙。

“咬人之前先磨牙。三个月。不送。”

萧景曜抱着卷宗走出了户部正堂。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是个侍墨打扮的女子,手里抱着一叠公文,站在门边。她侧身让了一下,萧景曜没看她,大步走远了。

那女子站在门边,看着萧景曜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然后她走进正堂,把公文放在沈时渊案头。沈时渊仍然没有抬头,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墨痕在上一页的末尾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她没有说什么。安静地退回自己角落的位置,继续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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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曜走后,户部正堂的书吏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午休时分,正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沈时渊一个人。

他没有去吃饭。他坐在案桌后面,手里的笔搁下了。面前摊着那本翻开的卷宗——蓟州镇边饷细目,永乐二十年。他盯着那一页已经盯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正堂高窗里透进来的阳光从案头移到了地上,又移到了墙角,他还是没有动。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指节发白。

刚才萧景曜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差点忘了呼吸。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在意料之中。是因为光线。正堂高窗里的光照在萧景曜脸上的那一刻,照在他的颧骨上,照在他眼角那颗极淡的痣上。那个角度,那个轮廓,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雪地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破庙。风雪。供桌底下。

那个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攥着他的衣角叫“阿兄”。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手指攥着卷宗的边缘,攥得纸张起了皱。十五年。他已经对着镜子练了十五年的不露声色。他已经把自己从一个会在雪地里给陌生人分饼的孩子,变成了整个朝堂上最让人恐惧的人。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每次盯着铜钱出神的时候在想谁。没有人知道他不吃桂花糕不是因为不爱吃甜——是因为不敢碰。

他把眼睛睁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告诉自己,只是长得像而已。京城里的皇子们,多少都有几分相似。同一个父亲,相似的血脉,眉眼之间有几分相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是在幽州长大,见惯了被北风吹粗糙的脸,所以看到一个皮肉细嫩的皇子,就觉得像那个人。只是这样。

他把手松开,重新拿起笔。笔尖蘸墨,落在纸面上。沙沙沙沙。然后他停了笔。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不是批语。是四个字。

“不知安否。”

他盯着那四个字,像是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证据。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动作很慢,很用力。然后他继续批阅卷宗。沙沙沙沙。笔尖没有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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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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