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书宁走后,萧景曜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奏折堆在左手边,朱笔搁在笔山上,墨已经干了。他没有再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方旧砚吸住了——砚台放在布包上,砚底朝上,那个“曜”字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这个字看了多久。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不是工匠那种工整而冷漠的刻法——刻这个字的人不是匠人,是一个用惯了笔的人用刻刀当笔使,横平竖直,撇捺如刀。横折处被磨得格外光滑,凹下去的弧面比其他笔画都要深,那是被人用拇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指腹恰好嵌进那道凹槽里,严丝合缝。
他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像被烫了一下。
但那个触感留在指腹上,不肯散。石头被磨得温润光滑,不像砚台,倒像一枚被人攥了太久的铜钱。他重新把手指放上去,慢慢沿着笔顺描了一遍——横,竖,横折,横,横,竖,点,横折钩,横,横。写到横折的时候,指腹在石头的凹槽里顿了一下。
很久以前有人握着他的手,在炭灰上一笔一画地写过这个字。
“曜,日光的意思。”
那个人的声音很温和。不是宫里太监那种尖细的温和,不是母妃那种带着颤的温和,而是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温和,像冬天把棉袄盖在他身上时的动作。他记得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盖在身上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旧棉絮味道。但那个人的脸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炭灰在手指间沙沙地响,火光映在地面上把字照得忽明忽暗。那个字好难写——横折钩最窄处他的手老拐不过弯来。那只握着的手没有催他。只是等他写完,然后说:“对。就是这样。”
萧景曜把手从砚台上收回来,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他的心里某处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的酸胀,像陈年的伤口在阴天里重新苏醒。他不知道这个伤口在哪里,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被什么东西盖了十五年,此刻正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圈。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屋子里暖得让人出汗,但他觉得后脊梁发冷。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很久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深夜在沈府书房里,沈时渊坐在他对面批公文,他偶尔抬头看见那人低垂的眉眼,心里就会泛上来一阵莫名的不安。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因为沈时渊太冷、太硬、太让人看不透。但现在想起来,那种不安不是恐惧。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最底层撞门——门没开,但门闩在响。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案上的砚台。砚底的“曜”字在雪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故人。
“赵瑾。”
“在。”
“去把朕的旧物箱取来。”
旧物箱放在偏殿的库房里,和其他不常用的旧物堆在一起。赵瑾和两个小太监搬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把它从一堆箱笼底下刨出来。箱子是樟木打的,四角包铜,锁扣上挂着一把旧铜锁。钥匙一直挂在萧景曜脖子上——一根红绳系着的小钥匙,他从蓟州回京后就再也没摘下来过。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指碰到铜锁的时候抖了一下。这把锁他开了无数次——每次换季添置新衣时会有太监请旨开箱,每次他都自己打开,翻一翻母妃的旧物,再把锁原样锁好。但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箱底的东西。那些东西是母妃的,他以为。
樟木箱盖掀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母妃的旧衣——几件素色褙子,一件石青色披风,一双绣了一半的绣鞋。衣料已经发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轻轻把旧衣挪到一边,底下是几本佛经、一个褪色的香囊、一方用黄绢包着的砚台。
他把黄绢打开。
砚台是旧石料打的,青灰色,砚池里残留着干涸多年的墨迹。大小、形制、石料的纹理——和他案上那方刻着“曜”字的砚台几乎一模一样。他把砚台翻过来,砚底朝上。
一个“渊”字。
刻法和“曜”字如出一辙——笔锋如刀,横平竖直,横折处刻得特别用力。字迹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凹槽里有一层极薄的包浆,那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和“曜”字上的包浆一模一样。
他把两方砚台并排放在御案上。
左边刻着“渊”。右边刻着“曜”。
同一种石料。同一种刻法。同一个人磨了无数次。甚至砚池的磨损程度都差不多——都是砚心微微凹陷,边缘高于中心,那是长年累月在同一位置磨墨才会形成的凹痕。用过这两方砚台的人,磨墨的习惯是完全一样的——左手压在砚台左上角,右手在砚心顺时针研磨,力道均匀,不急不缓。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在两方砚台之间来回移动,从“渊”到“曜”,从“曜”到“渊”。这两个字不是巧合——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两方一模一样的旧砚,分别刻着两个人的名字,被人摩挲了无数次,藏在不同的人手里锁了十五年。这不是遗物。这是信物。互相交换的信物。沈时渊有一方刻着“曜”字的砚台——那是写着他名字的砚台。他有一方刻着“渊”字的砚台——那是写着沈时渊名字的砚台。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撬开记忆深处那扇被锁了十五年的门。他抓住那个模糊的片段拼命回想——炭灰地上的字,温和的声音,破庙里的雪,膝盖磕在门槛上的疼,半块桂花糕递到手心里的温度。然后是一个称呼。
阿兄。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十五年前的雪夜里直直地捅过来。他的手指在“渊”字上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胸口开始疼。不是闷痛,是尖锐的、撕裂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
窗外雪还在下。两方砚台并排放在案上,雪光透过窗纸落在石面上,把“渊”和“曜”两个字照得一样清晰。萧景曜伸出手,左手按住“曜”,右手按住“渊”。砚台是冰凉的,但他的掌心在出汗。
他记得有人握着他的手在炭灰上写“曜”字。但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他记得有人把棉袄盖在他身上,袖口的棉花从破洞里钻出来。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他记得有人叫他阿曜——不是“七殿下”,不是“景曜”,是阿曜。宫里没有人这么叫他。从来没有。但他知道有人这么叫过。那个声音就在耳畔,隔了十五年还清清楚楚。
他攥紧了两方砚台,指节发白。那扇锁了十五年的门在重重地响——有人在从里面敲门,一下,两下,三下。他听见那个声音了。但他还没有打开门。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