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交付

顾书宁是在腊月二十五求见的萧景曜。

沈时渊被流放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顾书宁把布包藏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怀里,夜里就放在枕边,翻身时胳膊总会碰到砚台硬冷的棱角。她还在等——等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机。是等宫里的戒备松一些?还是等萧景曜的心情好一些?都不是。她只是在等自己攒够勇气。她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侍墨,在沈府待了三年,没有品级,没有官职,没有任何求见皇帝的资格。但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摸到枕边布包的棱角,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雪就化了。雪一化,路就开了。路一开,流放队伍就会越走越远,远到追不回来。

她换上最干净的那件棉袄——其实也不怎么干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比她另一件少了几个补丁。把头发梳整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好。布包抱在怀里,出了门。

宫门外的禁军拦住了她。

“什么人?”

“民女顾书宁,求见陛下。”

禁军校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怀里的布包上停了停,然后落在她洗到发白的棉袄袖口上——那上面还沾着一小块墨渍,是三天前在沈府书房里蹭上的。校尉皱了皱眉:“你是哪个衙门的?”

“民女曾在沈府侍墨。”

沈府两个字一出口,校尉的脸色就变了。沈时渊的案子是腊月二十定的罪,满京城都知道。一个罪臣府里的人来求见皇帝——这不是找死是什么?校尉正要挥手赶人,顾书宁又开口了。

“民女有沈时渊遗物,需面呈陛下。”

校尉的手停在半空。他犹豫了一下——沈时渊的遗物这个说法太模糊了。也许是案子的证据?也许是漏抄的赃物?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一个看门的能做主的。他低声交代了下属两句,下属转身跑进了宫门。

顾书宁站在宫门外等。北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她的鬓发在耳边乱飞。她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宫门外的雪已经扫过了,青石地面上只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她低头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白的,被风一吹就碎成无数片。

过了小半个时辰,太监出来了。不是传话的小太监,是御前伺候的秉笔太监——萧景曜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他走到顾书宁面前,也不多话,只说了两个字。

“随我来。”

宫道很长。顾书宁低着头跟在太监身后,两侧的红墙被雪衬得格外刺目,琉璃瓦上的积雪偶尔滑落一块,砸在汉白玉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过太和殿侧面的长廊,走过乾清宫门前的铜缸,走过御花园外墙的月洞门。这些路她以前也走过——给沈时渊送文书的时候,每次都是低着头走同样的路线。但那时候她怀里抱的是公文,今天是砚台。

御书房的门开着。太监在门口站定,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顾书宁迈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墨香——松烟墨,和沈府书房里用的是一样的。她抬头,看见萧景曜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和四年前在户部大堂上那个摔茶碗骂娘的纨绔比起来,判若两人。但他的眉头锁着,嘴角往下抿着,手指间的朱笔在折子上快速游走,批完一本又拿下一本——他批折子的姿势和沈时渊简直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左手压纸,右手执笔,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

“陛下。”太监轻声通禀,“顾氏女到了。”

萧景曜抬起头。

他看见顾书宁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寻常的惊讶——而是一种“你居然还在京城”的意外。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他记得她——沈时渊身边那个不说话的侍墨,三年来每次去沈府议事都能在隔间看到她伏案誊抄的背影。他一直以为她是个哑巴,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说话。他对她的全部印象就是沉默、安静、还有一个写得一手好字的父亲。

“朕以为你已经走了。”萧景曜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批了太久折子的缘故。

“民女还有些事未了。”

“什么事。”

顾书宁没有回答。她走上前,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御案上。布包落在紫檀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她解开布结,把布展开——里面是那方旧砚。

砚台很旧了。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砚缘上有一道细小的磕痕。她把它翻过来,砚底朝上。

一个“曜”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怕这个字会被时间磨掉似的。但字迹还是模糊了——不是刻得浅,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横折处磨得最光滑,因为那只摩挲它的手指每次都会在横折处多停留一瞬。

萧景曜低头看着那方砚台。

他的目光落在“曜”字上,停住了。困惑、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烦躁——这个表情顾书宁在沈府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沈时渊做了萧景曜不理解的安排,他就会露出这种表情。比如调他去蓟州的时候,比如否决他提案的时候,比如在朝堂上沉默不辩的时候。

“这是沈大人留给你的。”顾书宁说。

萧景曜把砚台拿起来,翻过来看正面,又翻回去看砚底。他的手指擦过“曜”字上的刻痕,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留给我这个干什么?”

顾书宁没有回答。

“他不留遗言,不留陈情,不留任何话。留一方旧砚?”萧景曜把砚台放在案上,声音里多了一丝烦躁。他看着那个“曜”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游过,但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他刻我的名字在砚底是什么意思?嫌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靠他磨墨?”

他把砚台往旁边推了推,推到那堆弹劾折子旁边。弹劾折子上“沈时渊”三个字和砚底的“曜”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朱砂写的,一个是刻在石头上的。朱砂是红的,石头是青的。

顾书宁看着他推砚台的动作,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可以说很多话。她可以说这方砚台是永乐八年他亲手刻了送给你的——那时候你还不叫萧景曜,你叫“阿曜”。她可以说砚底这个“曜”字是那个人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反复摩挲,磨到石头都变了形。她可以说他把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转赠给了你,自己什么都没留。

但她没有说。

沈时渊三年没说出口的话,不该由她来说。她把砚台推过去,然后转身走了。她不是沈时渊的什么人——她只是一个侍墨。她没有资格替他说,也没有立场替他说。如果把所有的事都替他说完了,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自己说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曜低着头,看着案上的砚台。他的手指悬在“曜”字上方,离石头只有一寸,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好像怕一碰这个字就碎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那个字刻得太用力了,横折处磨得太光滑了,光滑到不像一个罪臣留给皇帝的遗物,倒像是什么更私人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母妃锁了他十五年的记忆,那把锁太紧了,仅凭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字还撬不开。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手指悬在那里,微微发颤。

顾书宁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出殿门。太监在她身后轻轻把门带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景曜坐在案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一方刻着他名字的旧砚。他把砚台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砚底那个“曜”字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石头磨得模糊,是因为他的视线开始涣散。他把砚台翻过来,正面朝上。砚池里残留的干墨被磨出了一条浅浅的凹槽——那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这方砚台不是新刻的,是被人用了很久很久,久到砚池都磨凹了,然后才刻上他的名字,放在抽屉里锁了十五年。

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旧砚,为什么要刻上他的名字再锁起来?

他忽然觉得砚台很沉。不是石头的重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了十五年,压到石头都快喘不过气来。他把砚台放回布包里,没有盖上。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砚底的“曜”字上。

赵瑾站在门外,看着顾书宁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个女子走路的样子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低着头,脚步很稳,怀里空了但腰还是挺直的。她走到宫道拐角处停了一瞬,赵瑾看见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但他看见御书房里的萧景曜对着一方砚台出了整整一刻钟的神,连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干透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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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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