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病中

承安三年腊月,萧景曜在御书房晕倒了。

那天他从早朝下来就有点发沉,额头微微发烫,但他没当回事。蓟州那场风寒之后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在边境的雪地里冻了大半个月都没死,京城的冬天算什么。他坐在御书房里批了大半天的折子,批到傍晚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发花,奏折上的字迹重了影,墨字一个一个地从纸面上浮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在空气里。他用力眨了眨眼,字没回去。他想站起来透口气,手撑着案沿刚直起腰,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龙椅扶手从他腋下滑开,额头磕在案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瑾抢进来的时候,萧景曜已经滑到了案桌底下,半边身子歪在脚踏上,额角磕破了,一小道血迹从眉梢淌到颧骨。那本批了一半的折子还摊在案上,朱笔滚落在地,笔尖上未干的朱砂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太医来得很快。诊脉之后说是风寒入骨——跟三年前在蓟州那场病一模一样。病根还是那年在校场上落下的,当时退了烧没好好养,寒气钻进了骨缝里,一到冬天就容易犯。这次比上次更凶险,因为萧景曜登基三年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天,每天批折子到深夜,卯时又起来上朝。身子早就亏空了,风寒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沈时渊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卫衡进来禀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到什么。沈时渊听完了之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他说了声“知道了”,继续批阅。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卫衡退了出去。顾书宁在角落里磨墨,手指在墨锭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注意到沈时渊翻页的时候,左手捏着纸缘翻过去,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纸缘被指甲刮出一道极细的褶痕。他批完那一本,搁下笔,把公文码整齐放在案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宫里。外臣不能无故进内宫,这是规矩。他从来不坏规矩。但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后院。顾书宁四更天起来给书房换蜡烛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同一本公文——不是新递上来的,是昨天就批完的那本,被他翻出来摊在那里,墨迹早就干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

他没有进殿,就站在乾清宫偏殿的廊下。深冬的霜风从殿宇间灌进来,吹得他青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把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站在朱红廊柱旁边,一动不动。有太监认出他来,慌忙跑进去通报,又跑出来说陛下刚服了药睡下了,太医在里面守着,沈大人要不要进来坐。他说不必,就在外面等。

太医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廊下,愣了一下。太医院的人都知道沈时渊从不去后宫,连乾清宫都极少踏足,除了公务奏对从不在宫里多待一刻。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这道他从不会无故跨过的界线外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沈大人——”

“陛下怎么样。”

“烧已经退了。脉象弱了些,但无大碍,需要静养。”

沈时渊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殿门——殿门半掩着,里面垂着厚厚的明黄帷幔,看不清寝殿深处。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太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回头对身边的药童说了一句:“沈大人今天怎么来了?”

沈时渊在殿外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事,是赵瑾后来告诉萧景曜的。赵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萧景曜靠在软枕上,手里端着药碗,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药一饮而尽,把碗递给旁边的宫女,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说了句“朕知道了”。闭上眼睛,没有再提。

顾书宁后来在卷宗里补了一笔记录。她写:“殿下病,大人立于殿外近一个时辰,至太医出方去。旁人曰冷面而来冷面而去,未知其立于风霜中几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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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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