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反击

第四日,沈时渊重新出现在太和殿上。

他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孔雀。纱帽端正,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色比称病之前更白了一些,但步履很稳,靴底踏在汉白玉台阶上,一步一步,跟每一次上朝没有任何区别。从午门到太和殿,一路上有大臣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往旁边让了半步——不是避嫌,是怕被他经过时带起的风刮到。他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他在百官之首的位置站定。太子站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三尺青砖地。太子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志在必得的弧度。马文芳站在都察院的班次里,手里还攥着另一本折子——那是准备今天再补一刀的续章。

沈时渊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老皇帝在龙椅上坐定之后,咳嗽了一阵。太监递上参汤,他喝了一口,摆了摆手。然后他看向沈时渊。

“沈时渊,病好了?”

“托陛下洪福。”沈时渊微微欠身。

“那弹劾你的折子,你看了?”

“看了。”

“有什么话说?”

沈时渊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不是辩白书,不是反驳马文芳的逐条驳斥。那本折子比马文芳的弹劾折子还要厚,封皮上写着四个字——“新政方略”。

“臣无话可辩。”他说,双手将折子呈上,“然臣有三日,草拟了一道方略。请陛下御览。”

太监把折子接过去,放在御案上。老皇帝翻开第一页,沉默了很久。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殿外风吹琉璃瓦的细响。然后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沈时渊一眼。那道目光浑浊而疲惫,但在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继续说。”

沈时渊直起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

“方略第一条:裁撤六部及各寺监冗官,总额不少于三成。自永乐初年至今,京官编制增长近倍,然所增之官多不治事,徒耗俸禄。裁撤之后,留任者加俸,去职者给田。第二条:整顿吏部选官之制,废除‘荫叙’旧规。自今而后,三品以上官员子弟不得以门荫入仕,所有人必须通过科举或考绩。第三条:清理天下卫所军屯田亩,查历年侵吞屯田之数。所查之田,一律归还原卫所,安置裁撤冗官及退伍军士。第四条——”

“够了。”太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朝老皇帝拱手,“陛下,沈时渊这是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实!他弹劾未清,何颜妄谈新政?”

沈时渊没有看他。他仍然面朝御座,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臣所言之新政,每一条皆有详附细则。裁撤冗官的名录在折子附件甲,吏部选官新制在附件乙,天下卫所屯田清查方案在附件丙。陛下可择人复核。若有一条不实,臣愿领罪。若条条属实,则新政之利,不辩自明。”

他顿了顿,然后偏过头,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太子的脸色变了。

“殿下若对新政有异议,可逐条驳之。若以为臣借新政行清洗——请问殿下,臣要清洗谁?是那些占着官位不做事的人,还是那些侵吞军屯田亩的人?若是前者,朝中比比皆是。若是后者,臣愿与殿下一同查。”

太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能说“你就是要清洗我的人”——那等于承认那些冗官和侵吞屯田的人是他的人。他也不能说“新政不好”——新政每一条都是冲着吏治**去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反对新政,等于把自己摆在“护腐”的位置上。沈时渊给他挖了一个坑,他差一点就踩进去了。

老皇帝把折子翻完,合上。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大殿里又安静下来。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话。

“准。新政由沈时渊领衔,六部会同办理。”

散朝之后,太子党的官员们从太和殿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马文芳手里那本准备今天再补一刀的折子没有机会递上去——因为沈时渊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绕开了弹劾,直接甩出了一个更大、更狠、更无法反驳的局。

接下来一个月,朝堂上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清洗。

先是都察院。马文芳被调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品级升了一级,但南京是养老的地方,远离京城权力中心,手里没有半分实权。任命下来的时候,马文芳在都察院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

然后是吏部。吏部左侍郎周敏中——就是正月初七去萧景曜府上宣旨的那个人——被调任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听起来是封疆大吏,实际上四川离京城千里之遥,他这一去,朝堂上太子党最得力的一只手就被斩断了。

再然后是兵部。武库司、职方司、武选司——三个跟北境防务直接相关的司,各换了一个郎中。新上任的三个人都是从边境调回来的,一个来自宣府,两个来自蓟州。他们的履历上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太子党的人,也不是三皇子党的人。他们是沈时渊的人。

户部也没能幸免。粮料司郎中——就是那个收到萧景曜十七封催粮信只回了三封“已悉,候核”的人——被调任湖广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听起来是管盐的肥差,实际上湖广的盐政是块硬骨头,前任在那里栽了不下五个。

三皇子党也没捞到好处。晋王在山西大同收拢边将的事被沈时渊在朝会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晋王殿下在山西整饬边务,成效显著。臣请将晋王府护卫军纳入兵部统一调遣,以利边防。”话说得冠冕堂皇,翻译过来就是:你养私兵?好啊,把你的私兵充公。三皇子远在太原,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收拢的边将被兵部一纸调令分散到各镇。

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像事先算好的。每一份调令和任命状背后都附着一份详尽的档案——被调走的人在何时何地做过何事,跟谁通过信,收过谁的银子,证据确凿,不容辩驳。这些档案不是现找的——它们是沈时渊在卷宗库里翻了近二十年旧档之后攒下来的。

蓟州。萧景曜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攥着周世安刚递给他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密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这次清洗的细节——谁被调走了,谁被架空了,新上任的是谁。周世安坐在旁边的马扎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他的腰刀。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沙,跟他说话的声音一样沉稳。

“沈时渊这手棋下得狠。”周世安说,“太子党被调离京城,三皇子党被架空,自己的人安插在关键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辩解,但那道弹劾折子已经没人提了。现在满朝都在讨论新政。”

萧景曜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走到校场边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槐树已经开始抽新叶了,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摇晃。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校场上正在跑操的新兵队伍。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沙土被靴子踩得飞扬起来,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在想沈时渊。不是想沈时渊有多厉害——虽然这个人确实厉害得让人脊背发凉。他在想沈时渊做这些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从赵崇海案到新政方略,从清洗太子党到架空三皇子,每一步都像棋盘上的落子,精准、冷酷、不留余地。这个人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他萧景曜。把他从户部调到蓟州,让他查边饷案,让他去鹰嘴峡截敌骑,每一步都是沈时渊在棋盘上摆好的。他恨这种感觉。但不可否认,这个人确实有能力。有能力到他在蓟州收到补给的时候,在鹰嘴峡截住敌骑的时候,在赵瑾说“蓟州补给线从无断绝”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刺旁边,长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殿下。”赵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嗯。”

“您在想什么?”

萧景曜把密报折好,塞进怀里。“想沈时渊。”

赵瑾没接话。

“他这盘棋下得真大。”萧景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恨,不是佩服,是两者搅在一起分不清,“每一颗子都算到了。连我在鹰嘴峡会走哪条路,他大概都算过。”

赵瑾沉默了一会儿。“您是说他利用您?”

“利用。”萧景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他当然利用我。但他利用我的方式跟利用别人不一样。他利用别人是把人往死里用,用完就扔。他利用我——”他停了一下,“他利用我的时候,好像在教我什么东西。”

他想起沈时渊在户部正堂上说的那句话——“不是棋子的人,才有资格下棋。”他现在有点理解了。沈时渊把他推到棋盘上,不是让他当一辈子棋子,是让他学下棋。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蓟州的每一天,他都在变成更好的人。不是因为沈时渊帮了他,是因为沈时渊逼他自己做到了。

赵瑾看着他的侧脸。萧景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贴在脸上的痞笑,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有点苦涩的、不太想承认的笑。

“这个人,”萧景曜说,声音很轻,“等我回了京城,我要当面问他,他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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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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