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归京

散朝的时候,顾书宁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面等。

她不是特意来等的。沈时渊今天上朝之前交代过,散朝之后要去兵部衙门调一份辽东秋防的军械清册,让她在殿外候着,省得来回跑。她站在台阶右侧的石狮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空的文书袋,看朝臣们鱼贯而出。

绯袍的尚书们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青袍的侍郎和寺卿,最后是绿袍的郎中主事们。纱帽攒动,补子上的鸟兽在雪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个人走出大殿的时候都缩一下脖子——殿里烧着地龙不觉得冷,出来被风一激,骨头缝里的热气全被抽走了。有人跺脚,有人呵手,有人嘀咕着“今儿真冷”。

沈时渊几乎走在最后。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顾书宁远远就看见了他。青色的便袍在一群绯袍中间很显眼。他没有戴官帽——上朝必须戴的乌纱帽被他摘下来拿在手里,头发用竹簪束着,一丝不乱。他走路的速度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扫过雪的汉白玉台阶上,一步一步,稳得像走在自己的书房里。

但他的右手垂在袖子里。不是随意地垂着。是攥着。

顾书宁注意到这个细节,是因为沈时渊平时走路的时候,右手会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今天没有。今天他的右手藏在袖中,一动不动,袖口的布料绷得很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毛还是那对眉毛,嘴唇还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在用力。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去兵部。秋防军械清册,找方主事。”

“是。”

他把乌纱帽夹在腋下,腾出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兵部的勘合递给她。顾书宁双手接过。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右手。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的时候,指尖露出来一截。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朱砂——朱砂是鲜红的,在阳光下会反光。这个是暗红的,发黑,干涸之后凝在指甲缝里,像是被掐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那一截指尖上停了不到一息。

沈时渊把手收回袖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冷,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把勘合递给她之后,转身往台阶下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微微偏了一下,没有回头。

“拿了直接回府。不用等我。”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瘦削,青袍在风里轻轻飘荡。袍子的下摆沾了一点雪沫,应该是出殿门的时候蹭到的。顾书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下台阶,穿过广场,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她没有马上去兵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勘合,又抬头看了看沈时渊消失的方向。然后她往太和殿的台阶上走了几步,站在刚才沈时渊走过的地方。

台阶上没有任何痕迹。雪已经扫过了,汉白玉的石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融雪留下的一层薄薄的水膜。她弯下腰,在台阶的缝隙里看了一会儿。缝隙里也没有。沈时渊的指甲缝里那点暗红色的痕迹,没有滴在台阶上。

是被他自己掐出来的。散朝这两个时辰里,他一直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皮,掐出了血。然后把血藏在袖子里,走出大殿,走过广场,走到她面前。脸上没有表情,步伐没有变化,声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她忽然想起孙嫂昨天说的话——“殿下挨皇后掌掴,跪雪中,未辩未躲。”她想,这两个人,一个跪在夹道里挨巴掌,一个站在朝堂上掐掌心。膝盖落在雪地上,指甲嵌进肉里。都不吭声。

她把勘合收好,往兵部走去。脚底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袖子里攥紧的手。她想,他到底在忍什么。萧景曜被弹劾,他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萧景曜被扇耳光,他在府里批公文熬到四更。他的指甲嵌进肉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沈时渊在书房批阅到四更。

顾书宁没有走。她坐在自己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粮草清单。粮草清单上的数字她已经誊抄了三遍,每一遍都抄得端端正正。她不是在做工——她是在等。她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觉得今晚上还会有什么事。不是坏事。是她不该看到的事。

沈时渊在案桌前坐了一整夜。茶凉了又沏,沏了又凉,他只喝了两口。晚膳没有吃——孙嫂端进来的食盒放在案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冷透,他只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放在碗边,没有再碰。

他在批阅的不是寻常公文。是密报。那种写在薄薄绢布上、用火漆封口、看完就要烧掉的密报。卫衡送进来的时候,顾书宁正好在门口整理旧档。她看见卫衡双手把密报放在案头,沈时渊点了点头,卫衡就退了出去。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密报在案头放了一刻钟。沈时渊没有立即打开——他先把手上那份待批的秋防奏报批完,批得一丝不苟。然后在砚台上重新蘸了墨,用笔尖点了点墨池的边沿,才拿起密报。拆火漆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展开绢布的时候,绢布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看完密报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继续批阅。从密报到公文,从公文到账册,从账册到信函。他批了一夜。顾书宁在旁边安静地磨墨、铺纸、归档,也守了一夜。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矮下去一截。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的枯枝不再沙沙作响。四更天的京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声——梆、梆、梆、梆,四声,拖得很长。

顾书宁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她是被门外的脚步声惊醒的——不是走路的声音,是有人踩在积雪上快速移动的声音。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只有极细的咯吱声,但节奏很快,不止一个人。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沈时渊从外面走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听见——也许是她睡着的时候,也许更早。他跨进门槛,袖子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不是墨。墨是黑的,在纱灯下泛着隐约的光泽。这道痕迹是暗红色的,发褐,边缘洇开了一点,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又被擦过。

“大人,您的袖子——”

“墨。”沈时渊的声音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不带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研墨时打翻了砚台。”

顾书宁看着他。他的脸在纱灯下比平时更白了一些,颧骨上的皮肤被灯照得几乎是透明的。嘴唇的颜色也浅了,浅到跟周围的肤色几乎融在一起。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冷淡,看不出任何破绽。她低下头。

“是。”

她把茶端到他案头,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墨味。墨味是松烟和麝香混在一起的清香,她在书房闻了两个月,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这股气味是另一种——铁锈味。极淡,被衣袍上的墨味遮住了大半,但她还是闻到了。没有墨是这种颜色,也没有墨有铁锈的气味。

沈时渊坐下来,翻开一本待批的卷宗。他用左手翻页,右手拿起笔。这个动作跟平时一样——他平时也是左手翻页右手执笔。但今天有一点不同。他执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明显的抖,是极细微的颤动,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的时候,墨汁在笔尖上轻轻晃了一下。他把笔落下去,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稳,跟他平时写的字没有任何区别。但每一笔的起笔之前,笔尖都会在纸面上方悬一瞬。

顾书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看粮草清单。她的余光一直在沈时渊的右手上。那只看似平稳的手,每写一行字就会在搁笔的时候微微颤一下。然后他重新蘸墨,手又稳了。再写,再搁笔,再颤。

她用眼角扫了一下他的左臂。左边的袖管比右边的鼓一些——不是风吹的,是里面裹了什么东西。绷带。或者更厚的布。左臂是伤着的位置,所以右手被牵连着发抖。

她低下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袖有血痕,自云染墨。单手批阅,手微颤。不知伤自何来。”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停了笔。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光从高窗里透进来,把纱灯的烛火衬得愈发暗淡。沈时渊还在批阅。他面前的卷宗堆得半人高,批完一本就换下一本,中间没有停过。他批阅的速度跟平时没有区别——不快不慢,每一本都批得仔细。

顾书宁把本子合上。她决定从今天起,更仔细地观察。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注意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

卫衡深夜外出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每隔几天出去一次,现在是几乎每天。每次回来的时候靴子上都沾着泥——不是院子里的泥,院子里的雪扫得很干净,没有泥。是城外的泥。那种黄褐色的黏土,在京城城郊很常见,但城里很少。他出去的时候通常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带一些东西——包袱,不大,用油布裹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府里的侍卫换了一批。以前的侍卫多是京城本地人,有几个还是老陈头的亲戚。现在的侍卫面生,更年轻,更冷,更沉默。他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不说话,不闲聊,眼神不会跟着府里的丫鬟转。顾书宁有一次半夜起来去厨房打水,看见中院的月洞门站着一个穿软甲的侍卫。那人站在月光里,手按刀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只看了她一眼,确认是她,目光就移开了。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时渊案头的密报越来越多了。以前每天送到书房的密报大约有三四封,现在增加到十来封。有些写在绢布上,有些写在极薄的纸上,字迹细小,密密麻麻。沈时渊每封都看,看完之后分两类——一类立刻烧掉,一类锁进抽屉里。烧掉的那类他不作任何标记,直接丢进纱灯的铜座里,看着火苗把绢布卷成灰烬。锁进抽屉的那类,他会在上面写几个字,写完之后才放进去。写的是什么,顾书宁不知道。她从来不在他写东西的时候走到他身边。

有一天傍晚,她送茶去书房的时候,在门口听到了一句话。卫衡在里面,声音压得很低。

“——东宫那边已经开始调动禁军了。太子昨晚在皇后宫里待到子时。”

“知道了。”

沈时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然后是卫衡出来的脚步声。顾书宁侧身让开,端着茶走进去。沈时渊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报。密报下面压着一本翻开的卷宗,卷宗的内容她扫了一眼——是关于禁军调动的手续流程。他把密报合上,压在砚台底下。然后继续批阅。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茶放这里”。语气如常。

顾书宁把茶放下,退回角落。她没有问任何事情。但她在那天晚上的记录里多写了一行:

“府中侍卫换新,面愈冷。卫衡夜出频繁,靴沾城外黄泥。密报日增,大人阅后或焚或锁。风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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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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