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温度骤降,风也刮了起来。等到天微微亮的时候,从楼上的窗户看外边已经是一片白茫茫。
查房的医生转动门把手进来,走没两步就看见宋怀已经醒了,她坐靠在病床上呆呆望着窗外,红肿的眼睛显然是昨晚又偷偷哭了。宋怀从小身体就一般,中度贫血,皮肤比寻常人要白些,如今意外流产,皮肤的白变成一种瓷娃娃的苍白。
医生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没有过多的打扰便离开病房。宋怀听到门锁关上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在医院三天了,谢远一直都没来找她。
从校服到婚纱,她和谢远的感情一直不错,在圈内是人人艳羡的一对,感情突降的转折点是在怀孕以后。
半个月前宋怀一确定怀孕就告诉谢远,那天晚上谢远刚从公司回来,略显疲惫,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一半才反应过来宋怀刚刚说了什么,“你说你怀孕了?”
宋怀羞涩地“嗯”了一声,眼睛亮亮地看着谢远,她见谢远顿住,笑他,“吓傻啦,这以后正式当爸爸了该怎么办。”说着起身去帮谢远接着脱外套。
宋怀笑得甜蜜,弯着眼睛翘着嘴角,仿佛这是她的人生不会再有那个时刻比现在幸福。
谢远却毫无征兆躲开,甚至推了一下宋怀不让她靠近,“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的眉头皱得很深很深,看向宋怀的眼神越发冷。
宋怀手上一空,心里咯噔一下,木木的不知所措,她哑声道:“我怀孕了你怎么这个反应?”
谢远的五官本来就深邃立体,不做表情的时候已经威压十足,更不用说现在动了怒气。谢远目光灼灼盯着宋怀有些生气的脸蛋,慢慢的,目光移到宋怀平坦的小腹上,“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要孩子。”
“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一下。”谢远记得每次做--爱之前都有做防护措施,这样一想谢远的神情更难看几分。
宋怀设想过谢远很多种反应,可能兴奋抱着她也可能激动到掉眼泪,唯独没有想过是现在这种冷漠指责。
宋怀有些发懵,每天晚上纠缠她的人是谁啊,“是你求着我说要个孩子,现在说我不和你商量?就算没商量,你至于冷着脸不好好说话吗,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样。”
谢远背对着宋怀,将脱一半的外套穿回去,“我刚想起来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你先睡吧。”
或许是怀孕了,宋怀的情绪变得敏感。她喉咙发紧,鼻头有些酸,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宋怀想着这个孩子的到来会让谢远高兴,会让这个家更像个家。结果谢远却摆出烦闷的样子,明明是他哄着自己生的——委屈在肚子里打转,说出来的话便带了几分哭腔:
“你到底怎么了。”
谢远没听见一样,迅速走到玄关穿上鞋,像在逃避什么东西一样匆匆忙忙出门。
宋怀追上去,一直在后边问着为什么,泪水从脸颊滚落,她彻底哭出来,“谢远!你回来说清楚!”
模糊的视线里,宋怀看见谢远头上一直停留在【80】的数字在这一刻上涨到了【98】,宋怀拧着眉看不懂,这个爱意值在结婚以后就一直保持不动,这种气氛下竟然涨了?
他其实很开心?
那为什么这个反应?因为乐极生悲,不能自己需要冷静?
宋怀吸着鼻子,这样解释太勉强了。
谢远出门后两条腿迈的步子更大了,他逃上了车库里的黑色迈巴赫。谢远的呼吸逐渐混乱,双手转着方向盘飞速倒车出库。裤兜里的手机震动几下,谢远没心思去看,他现在有些分不清那些传闻的真假,还有沈霍之前说的话是玩笑还是事实。
宋怀肚子里的孩子难不成真的是……这个想法很危险,不过冒头就把谢远吓得脊背发凉。
在还没有收拾好思绪之前,谢远一直待在公司没回去,他完全不知道如何面对宋怀。
“谢总,夫人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电话打到我这来了。”徐秘书把自己的手机递到谢远面前。
谢远对着电脑上的季度报表发呆,余光看见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谢夫人】三个字,他心里没来由生起一股烦躁,“跟工作无关的事情不必向我汇报。”
徐秘书有些意外,以前只要提到这位谢夫人,总裁都会笑得很柔和,双目含了水一样泛情。
“……好的。”徐秘书挂断电话,看着谢远臭着一张脸,秘书抿抿唇没有多嘴问不该问的。
徐秘书还没走出总裁办公室,他的手机再度响起来,小提琴的电话铃声传进谢远耳朵里分外刺耳。
徐秘书慌乱地挂掉电话并设置静音。
下一秒,谢远的手机响起来,是宋怀打过来的。
这是宋怀打的第十五个电话,谢远盯着桌上亮起来的手机,上面【爱人】两个字在不停闪烁,一下一下刺痛他的眼睛。他想宋怀是不是真的遇到什么难事,但他要如何面对宋怀。
谢远犹犹豫豫,双手一直交叠着放在电脑前,闭上眼睛全都是宋怀告诉他怀孕时候的喜悦。
谢远深深吐出一口气,最终伸出手准备接通电话,只差一点他就接通电话了。就是这个时候,宋怀没坚持将电话挂掉了。
谢远笑了一声,无比悲凉和嘲讽,会不会他们之间就没什么缘分呐。这么多年,宋怀和沈霍的那些花边新闻他无视再无视,还出钱出力叫人压下去。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一直耍他谢远很好玩?
“哥,你有空吗?”单人病房里,宋怀坐在窗边,眼神空落落的,说话没什么力气。
电话那边几乎是瞬间就回话,“你出什么事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宋怀听见哥哥沈霍的焦急忍不住红了眼眶,鼻子酸酸的。
宋怀是沈霍硬要带回家的孤儿,沈霍可怜她,处处都想着她,这份恩情宋怀还不清。所以结婚以后,宋怀很怕麻烦沈霍,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遇到难事总是憋着不说,每次见到沈霍都是笑着脸,报喜不报忧。
现在她不仅要麻烦沈霍,还要把负面情绪分给沈霍,宋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哥……对不起。”
“怎么突然这样说?你待在原地别乱动,给我发个地址,我现在过去。”沈霍的声音严肃起来,像是怕宋怀做什么傻事,“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
宋怀报了医院地址,至于出了什么事情她没说。
是不是不应该找沈霍,他工作本来就很忙了。宋怀双手捏住手机,死死盯着发亮的屏幕,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宋怀透过手机屏幕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愣住了,疲惫的,焦虑的,满是憔悴,这样被沈霍看见他肯定更加担心。
宋怀呆坐一会,她起身想去厕所洗把脸,至少看上去不会像现在这样萎靡。
当她起身的时候,病房门的把手动了。宋怀迎面撞上沈霍忧心如焚的眼睛,沈霍一身黑色西服剪裁得体,把他身材的比例表现得很好,一米八七的身高完美呈现。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还是说……是谢远那小子?”沈霍脸上的心疼没有任何的隐藏,眉宇间有几分薄怒。
沈霍修长漂亮的两条长腿往前迈开,没两步就走到宋怀面前。
宋怀看着沈霍风尘仆仆,忧心忡忡,黑色短发微微凌乱,一些发丝之间夹了几片雪,他看上去焦急万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站在自己这边。
宋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委屈到哽咽,在谢远那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委屈在这一刻有了个出口,争先恐后不停涌出来,“哥,我,你怎么能这么想着我呢?我又给你添麻烦,又要让你头疼,哥,你还不如先怪我一通。”
“说什么傻话?你快点到床上躺着,我看你状态很不好,你先缓一下,哥去问你的主治医师。怀怀不怕,无论什么疑难杂症,哥都想办法给你治好了。”沈霍走山前拉着宋怀睡到床上,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给宋怀擦眼泪。
沈霍摸摸宋怀的脑袋,看她消瘦成这样,心里不免怪起谢远,“你好好休息,哥去问医生。”
“哥,你坐这,我告诉你就好了。”宋怀拉了拉沈霍的衣袖,动作跟小时候一样。
沈霍看着乖巧懂事的妹妹这副可怜模样,冲到头顶的愤怒慢慢被浇灭,“好。”他无奈的应了一声,然后坐在床边没有靠背的椅子上。
宋怀低下头,想说的话其实很多,但是真的要从嘴里说出来却变得很少,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弱弱的开口,言简意赅避重就轻道:“我流产了。”
沈霍的眉头皱成一团,眼里的火又冒起来,宋怀小心的眼神看过去,沈霍只好努力克制住,等着宋怀的下文。
“是我自己出门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关谢远的事情。”
“那他人呢,现在在哪。”沈霍语气不善,一句话就直击宋怀的痛点。
“他最近工作很忙……是我让他不要来的。”宋怀想了一下又补充道。明明是为了控诉谢远的冷漠行径才找上沈霍,可是看到沈霍这么生气,宋怀一下子又蔫巴了,不该太麻烦沈霍的。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可以平等索取的关系,她宋怀永远欠沈霍。
如果那天她没有拉着沈父沈母一起去机场接沈霍,沈父沈母就不会经历那场车祸,沈霍就不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
可笑的是,每次出事,宋怀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人又只有沈霍。
这么一想,宋怀简直无地自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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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