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起身未啊?今日要带橘子去体检?。”
林晚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这么早?” 声音有些哑,揉揉眼睛。
“早咩早,预约咗九点?,你仲要洗面刷牙食早餐?。”
林晚声爬起来,开门一看,阿May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畀你。”阿May递过来一杯,“楼下新开?,试下。”
林晚声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
“嗯。”
阿May靠在门框上,看她喝奶茶,看她换衣服,看她把橘子装进猫包。橘子有点紧张,在里面叫了两声。
“你唔好叫啦,去检查身体咋,又唔系卖咗你。”阿May冲猫包说。
橘子不理她,继续叫。
林晚声拉上猫包拉链,拎起来。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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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不大,但挺干净。前台是个金发女生,笑眯眯的,说了一堆话,林晚声只听懂几个词。
阿May在旁边翻译:“佢问你叫咩名,猫叫咩名,有冇打过针。”
林晚声一一回答了。
填表的时候,她握着笔,有点发愣。那些英文单词,一个一个看着眼熟,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阿May看了一眼,把表拿过去。
“我嚟填,你坐低先啦。”
林晚声在旁边坐下,看着阿May刷刷刷地填表,写得飞快。橘子趴在猫包里,偶尔叫一声。
填完表,护士把猫抱进去了。林晚声站起来,想跟着进去,护士拦住她,说了一堆话。
阿May说:“佢话要等一阵,检查完会叫我哋?。”
林晚声只好又坐下。
等的时候,阿May问她:“你以前养过猫冇?”
“没有。”
“第一次养?”
“嗯。”
阿May点点头,没再问。
林晚声看着那扇门,橘子在里头,不知道在干嘛。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护士出来了,表情有点严肃。她说了几句话,林晚声没听懂,但看见阿May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晚声站起来。
阿May转头看她,顿了一下。
“佢话……橘子可能中咗猫瘟。”
林晚声愣住。
“猫瘟?”
“嗯,要再验多次先确认。”
林晚声站在那里,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看见那扇门又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对着她们说了一堆话。
阿May听完,转过头来。
“确诊咗,系猫瘟。”
林晚声看着阿May,又看着那个医生。
“能治吗?”
阿May问医生,医生点点头,说可以治,但要住院,费用不低,也不一定能百分百治好。
林晚声听完,没说话。
阿May看着她。
“你点谂?”
林晚声低头看着猫包。橘子趴在里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眨着眼睛看她。
“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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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住院手续,交完押金,林晚声的卡里少了一大截。
阿May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出来的时候,林晚声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张刷卡单。
阿May站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May开口。
“你……唔使太担心啦,呢个病好多猫都医得好?。”
林晚声点点头。
“返去先啦,听日再嚟睇佢。”阿May说,“你仲要返学?。”
林晚声把那张单子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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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阿May忽然开口。
“晚声姐。”
林晚声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阿May笑了笑:“你大过我?嘛,叫你姐得唔得?”
林晚声没说话。
阿May又说:“你来澳洲,系因为发生咗啲嘢?”
林晚声看着她。
“你唔想讲就算啦。”阿May摆摆手,“我八卦咋。”
林晚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家里出了点事,想换个地方。”
阿May点点头。
“明嘅。”
进了屋,阿May去厨房煮面。林晚声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橘子不在,它平时趴的那个角落,现在空的。
阿May端了两碗面出来。
“食嘢先啦,谂太多冇用。”
林晚声接过碗,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阿May忽然开口。
“我以前都试过?。”
林晚声抬头看她。
阿May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那种。
“我初中高中嗰阵,唔识死?,成日挂住拍拖,唔读书。”
林晚声没说话,听她讲。
“嗰阵钟意咗个男仔,佢唔系学生嚟?,辍学嘅。我屋企人唔知,我成日偷偷出去见佢。”
阿May搅了搅碗里的面。
“佢对我好好?,真系好好。我饿咗,佢买嘢畀我食。我唔开心,佢陪我。我生日嗰阵,佢送咗条链畀我,好平?,但我好钟意。”
林晚声看着她。
阿May低下头。
“后来我屋企人发现咗。我老豆去查佢,查查下……先知佢系偷渡嚟?。”
林晚声愣了一下。
“偷渡?”
“嗯。”阿May点点头,“佢系……某度?,你知啦,嗰边乱。佢屋企人送佢偷渡出嚟,谂住搵条生路。”
她顿了顿。
“后来佢畀人遣返咗。”
林晚声看着她。
“你还记得他?”
阿May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
“记得有咩用,又见唔到咯。”
安静了。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
林晚声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动。
阿May忽然说:“你唔使安慰我啦,都过去咯。”
林晚声抬起头。
“你……难过吗?”
阿May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难过有咩用,日子咪一样要过。”
林晚声看着她。
那个女生,每天笑嘻嘻的,说话嗓门大,热心肠,煮面给她吃,帮她填表,陪她去医院。原来心里也有一块地方,是疼的。
阿May又搅了搅面,没抬头。
“所以你话想换个地方,我明嘅。”
林晚声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阿May忽然抬头,冲她笑了笑。
“食完早啲瞓啦,听日再去看橘子。”
林晚声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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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躺在床上,林晚声睡不着。
不是因为橘子。也是因为橘子。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猫瘟。住院费。那张刷卡单。阿May讲的那个故事。还有别的,更多的,更远的。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想起以前也有人这样睡不着,有人陪她。
现在没有了。
可好像,也没那么糟。
阿May在隔壁房间,也许也醒着。也许也在想那个人。
她们都是。
都在夜里醒着,想着回不去的人和事。
窗外那轮月亮,照着她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