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晚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已经七天了。那条“事情处理完了”的消息发出去之后,秦砚没有再发来任何东西。她也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回什么。
“我等你”已经说过了。说过了两次。
陈悦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看见林晚声那个姿势,愣了一下。
“你躺一天了?”
林晚声没动。
“躺一天了。”
陈悦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过去踢了踢床脚。
“起来,吃橘子。”
林晚声翻了个身,脸朝墙。
陈悦正要再说点什么,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敲门,是那种“我来了快开门”的敲法,笃笃笃,三下,很有节奏。
陈悦去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和林晚声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陈悦os:诶我去闪灵!),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穿着件修身的米色大衣,头发打理得很精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好,”她说,“我是林晚晴,晚声的姐姐。”
陈悦的嘴巴张了张,然后让开路。
“晚声——”她回头喊。
林晚声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
林晚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
“想你了呗。”她说,“路过你们学校,顺便来看看你。”
周雨薇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堆零食,又看了一眼林晚晴,没说话。李思文戴着耳机,但眼睛从书页上方瞟过来。
陈悦凑过去看那袋零食。
“哇,这个牌子的薯片很难买的——”
“喜欢就吃。”林晚晴笑得很甜,“都给你们带的。”
她一边说一边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经过林晚声床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床头那本《量子力学导论》翻了翻。
“还是这么爱看这些。”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她放下书,又看见那个浅灰色的香囊,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们平时都聊什么呀?”她转向陈悦,“晚声在学校有没有交什么新朋友?”
陈悦被她问得有点懵。
“就……普通朋友啊,同学。”
林晚晴点点头。
“那就好。她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交朋友,我总担心她一个人待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一个真的关心妹妹的姐姐。
林晚声坐在床沿,一句话都没说。
周雨薇看了她一眼。
李思文把耳机摘下来了。
陈悦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那个,”她打圆场,“晚晴姐你喝水吗?”
“不用不用。”林晚晴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她,等会儿还有事。”
她转过身,对着林晚声。
“晚声,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声看着她。
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跟着林晚晴走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照出两个人并排站着的身影。
林晚晴靠在墙上,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晚声没说话。
“脸这么臭。”林晚晴笑了一下,“失恋了?”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晚晴看见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还真是?”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和谁?那个——”
她顿了顿。
“秦老师?”
林晚声猛地抬起头。
“关你什么事?”
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一盏。
林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林晚声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心疼。
是高兴。
“那就是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确认了的满足感。
林晚声看着她。
“你今天来,”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压着,“就是来看这个的?”
林晚晴没说话。
她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看不见的灰。
“我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晚声站在原地。
很久。
她回到宿舍的时候,陈悦正拿着一袋薯片,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
“晚声,你姐她——”
“没事。”林晚声躺回床上,“你们吃吧。”
陈悦和周雨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思文重新戴上耳机。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傍晚的时候,林晚声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林晚声?”
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我是沈清音。”那边说,“有空吗?出来聊聊。”
林晚声愣了一下。沈清音。那个名字她在秦砚那里听过不止一次。大学学姐。瑞士。九年前。那封信。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聊什么?”
“聊她。”沈清音说,“聊你。聊你们俩。”
林晚声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
校门口有一家奶茶店,林晚声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大衣,微卷的长发披在肩上,眉毛比一般人重一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看见林晚声进来,抬了抬手。
林晚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清音先笑了。
“别紧张,”她说,“我不是来跟你抢人的。”
林晚声没说话。
沈清音把一杯茉莉奶白推到她面前。
“三分糖。应该没错吧?”
林晚声愣了一下。
“她告诉你的?”
“猜的。”沈清音端起自己的咖啡,“她喜欢的人,应该和她口味差不多。”
林晚声低下头,看着那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沁出一圈细密的水珠。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沈清音靠在椅背上。
“她的事处理完了。”她说,“陈屿那边,我找人摆平的。协议签了,手续下周走完。”
林晚声抬起头。
“陈屿?”
“她前夫。”沈清音说,“拖着不离,手里还有她的一些……东西。威胁了她两年。”
林晚声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告诉我。”
“她当然不会告诉你。”沈清音说,“她那个人,你认识她这么久,还不清楚?一有事就把人往外推。”
林晚声没有说话。
沈清音看着她。
“她推开你了,是吧。”
不是问句。
林晚声低下头。
“嗯。”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奶茶店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桌有人在低声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推开你吗?”沈清音问。
林晚声抬起头。
“她说她有麻烦要处理,”她的声音有点涩,“不想把我卷进来。”
沈清音看着她。
“那你信吗?”
林晚声没说话。
沈清音等了几秒。
“我认识她快十年了。”她说,“她这个人,遇到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扛。不是因为她有多坚强,是因为她怕别人跟着她一起难受。”
她顿了顿。
“但她推开你,不是因为这个。”
林晚声看着她。
“那是因为什么?”
沈清音把咖啡杯放下。
“因为她知道你会不遗余力。”她说,“她知道一旦你知道了,你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她。你会陪着她熬,替她担心,替她难受。她不想这样。”
林晚声愣住了。
“所以她就一个人扛着?”
“嗯。”
“然后把我推开?”
“嗯。”
林晚声低下头。
她的手攥着那杯奶茶,指节发白。
“她凭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沈清音没有说话。
“我等了她六年。”林晚声说,“六年。从初三到高三,又从高三到现在。我每一次鼓起勇气往前走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以为是她不喜欢我。可她现在告诉我,她是为了不让我难受?”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难受的不是她有事瞒着我。我难受的是她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把我当外人。”
沈清音看着她。
很久。
“你这话,”她说,“应该当面跟她说。”
林晚声愣了一下。
“她现在事情处理完了。”沈清音说,“那些截图删了,协议签了,威胁没了。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顿了顿。
“就剩一件事。”
林晚声等着。
“等她反应过来,她不用再怕了。”沈清音说,“等她反应过来,你不会走。”
林晚声没有说话。
沈清音站起来。
“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祝你好运。”
奶茶店的门关上了。
风铃响了一声。
林晚声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还没动过的茉莉奶白。
很久。
她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
“沈清音来找我了。”
发送。
然后她等着。
屏幕亮了。
秦砚:“她说什么?”
林晚声打字:
“你去问她。”
发送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茉莉奶白。
已经凉了。
但三分糖,刚好。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没有伸手去理。
就那样坐着。
很久。
手机又亮了。
秦砚:“你还好吗?”
林晚声看着那三个字。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不好。”
发送。
然后她等着。
屏幕亮了。
秦砚:“对不起。”
林晚声看着那三个字。
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打字:
“我不要你对不起。”
“我要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怕不怕。”
发送。
很久。
久到她以为秦砚不会回了。
屏幕亮了。
秦砚:“怕。”
“怕你不理我了。”
林晚声看着那两行字。
她低下头。
那杯茉莉奶白已经彻底凉了。
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分糖。
刚好。
她打字:
“那你就来找我。”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