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街对面

林晚声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回家的火车票买好了,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发车。她在宿舍把要带的东西塞进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给奶奶的羊毛围巾,给小侄女的拼图,给表哥家孩子的两本书,都是不值钱但花了心思挑的。

还剩一个下午,没事干。

室友陈悦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她开行李箱的声音,探出半个头:“晚声,你不是晚上的车吗?这么早就收拾?”

“下午出门买点东西。”林晚声把拉链拉好。

“买什么?”

“不知道。随便逛逛。”

陈悦“哦”了一声,又缩回去刷手机。隔了几秒,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心情不好?”

林晚声愣了一下:“没有。”

“哦。”陈悦没再追问。

林晚声站在床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没说谎。

确实没有心情不好。

只是……有点空。

昨晚那顿饭,她回来后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香囊盒子抱在怀里,隔着一层纸袋和一层包装盒,那枚绣着星星的小物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没舍得打开第二次。

就让它躺在盒子里,放在枕边。

今天一整天,她时不时会想起一些细节——秦砚穿那条黑裙子时,领口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她喝第一口茉莉奶白时,睫毛垂了一下;她说“你帮了我大忙”时,语气很轻,但认真。

还有她递过来那个礼物袋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林晚声把这些画面收好,像收一枚枚书签。

下午两点,她出门了。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反光。她撑着伞,先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特产店,给亲戚买了点南城的糕点。又去药店帮外婆带了两盒常备药,然后拐进一家书店,想给奶奶买本大字版的养生书。

书店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校门口。

她挑书的时候,余光扫过窗外——

停住了。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砚。

林晚声手里的书差点滑落。

秦砚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树下低头看手机。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她在等外卖。

林晚声刚想发消息问“老师你怎么在学校”,校门里走出来一个女生。

穿着新高一的校服,白底蓝边,胸口绣着南城中学的校徽。女生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笑着递给秦砚。

秦砚接过来,说了句什么。

女生点点头,然后——然后她站在秦砚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在笑。

说了一句话,然后自己也笑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秦砚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点点。但林晚声隔着一条街、隔着书店的玻璃窗、隔着六月的热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书脊硌着掌心,有点疼。

那个女生还在说话。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应该是新高一的学生。说话时手会轻轻比划,眼睛里是那种刚进入重点高中的、明亮而忐忑的光。

秦砚在听。

她微微侧着头,偶尔点一下,偶尔应一句。

林晚声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秦砚当老师时特有的表情——耐心,温和,专注。她听学生说话时从不打断,也不敷衍。

那是林晚声最熟悉的秦砚。

也是此刻让她心里堵得慌的秦砚。

那个女生说了什么,秦砚点点头。

然后秦砚伸出手,帮那个女生把书包带子扶正了。

动作很轻,很自然。

林晚声把书放回书架。

她没再看窗外。

走到收银台,把另一本随便抽的书结了账。

走出书店,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她没有往校门口那边看。

走了另一边。

晚上六点半,林晚声到了火车站。

候车大厅人很多,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立在腿边。

手机震了。

是陈悦发来的消息:

“上车了吗?”

“还没,候车。”

“一个人?”

“嗯。”

“路上小心。”

“好。”

锁屏。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

秦砚。

林晚声看着那个头像,手指顿了一下。

点开。

“晚声,你今天几点的火车?”

林晚声盯着这行字。

几点了你突然问这个。

她打字:

“七点二十。”

发送。

几秒后:

“路上小心。”

“嗯。”

对话本该在这里结束。

但她没有退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又落下来。

“老师今天在学校?”

发送。

“嗯,来取个外卖。”

“那个新高一的女生?”

发送完她就后悔了。

关你什么事。

秦砚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林晚声没回答。

她打了另一行字:

“她找你问什么?”

发送。

“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你就告诉她了?”

“嗯。”

林晚声看着那个“嗯”。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这种事也值得你站在树下聊五分钟?

她没发出去。

她打了另一行字:

“她挺喜欢你的吧。”

发送。

秦砚那边顿了几秒:

“什么意思?”

林晚声看着这仨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她打字:

“没什么。”

“随便问问。”

发送。

然后补了一条:

“她高一?新生?”

“嗯,今天来领录取通知书。”

“哦。”

林晚声看着屏幕。

脑子里又开始转。

高一。

刚入学。

还有三年。

三年,可以问很多次“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可以问很多次题。

可以有很多个站在树下的下午。

她打字:

“那您以后有得忙了。”

发送。

秦砚回了一个问号:

“?”

林晚声没解释。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椅背,看着候车大厅的天花板。

过了十几秒,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秦砚:“你今天怎么了?”

林晚声盯着这行字。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看见你对别人笑了。

就是看见你给别人扶书包带了。

就是想起来你以前也给我扶过书包带,在高三那个下雨天,你说“带子太长了,容易绊倒”。

我想了两年。

人家刚入学第一天就有了。

她打字:

“没怎么。”

“车要开了。”

“老师再见。”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塞进包最里层。

检票。

进站。

上车。

找到座位,靠窗。

把行李箱举上去。

坐下。

窗外的站台灯光很亮。

列车员在过道走来走去,提醒大家放好行李。

火车开了。

窗外的灯光开始后退,越来越快。

林晚声靠着椅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脸。

没表情。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

脑子里还在转。

高一。

三年。

扶书包带。

站在树下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一刚入学的时候。

那时候秦砚还不认识她。

她一个人在物理竞赛光荣榜上看见秦砚的名字,优秀指导教师,一等奖。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秦砚在这个学校。

她站在光荣榜前面,把那个名字看了三遍。

然后花了一年,考进物理竞赛班。

又花了一年,让秦砚记住她的名字。

花了整整两年多,才换来秦砚偶尔会对她笑。

人家呢?

入学第一天。

在校门口。

五分钟。

就有了。

林晚声闭上眼睛。

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她凭什么。

然后她又把那句话按下去。

车厢的灯调暗了。

过道里有人走来走去,去接热水,去上厕所。

林晚声没睁眼。

包里的手机还是关着的。

她没想开机。

也没什么想说的。

就是觉得——

有点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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