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回家的火车票买好了,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发车。她在宿舍把要带的东西塞进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给奶奶的羊毛围巾,给小侄女的拼图,给表哥家孩子的两本书,都是不值钱但花了心思挑的。
还剩一个下午,没事干。
室友陈悦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她开行李箱的声音,探出半个头:“晚声,你不是晚上的车吗?这么早就收拾?”
“下午出门买点东西。”林晚声把拉链拉好。
“买什么?”
“不知道。随便逛逛。”
陈悦“哦”了一声,又缩回去刷手机。隔了几秒,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心情不好?”
林晚声愣了一下:“没有。”
“哦。”陈悦没再追问。
林晚声站在床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没说谎。
确实没有心情不好。
只是……有点空。
昨晚那顿饭,她回来后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香囊盒子抱在怀里,隔着一层纸袋和一层包装盒,那枚绣着星星的小物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没舍得打开第二次。
就让它躺在盒子里,放在枕边。
今天一整天,她时不时会想起一些细节——秦砚穿那条黑裙子时,领口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她喝第一口茉莉奶白时,睫毛垂了一下;她说“你帮了我大忙”时,语气很轻,但认真。
还有她递过来那个礼物袋时,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林晚声把这些画面收好,像收一枚枚书签。
下午两点,她出门了。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反光。她撑着伞,先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特产店,给亲戚买了点南城的糕点。又去药店帮外婆带了两盒常备药,然后拐进一家书店,想给奶奶买本大字版的养生书。
书店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校门口。
她挑书的时候,余光扫过窗外——
停住了。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砚。
林晚声手里的书差点滑落。
秦砚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树下低头看手机。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她在等外卖。
林晚声刚想发消息问“老师你怎么在学校”,校门里走出来一个女生。
穿着新高一的校服,白底蓝边,胸口绣着南城中学的校徽。女生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笑着递给秦砚。
秦砚接过来,说了句什么。
女生点点头,然后——然后她站在秦砚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在笑。
说了一句话,然后自己也笑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
秦砚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点点。但林晚声隔着一条街、隔着书店的玻璃窗、隔着六月的热浪,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她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
书脊硌着掌心,有点疼。
那个女生还在说话。她看起来年纪很小,应该是新高一的学生。说话时手会轻轻比划,眼睛里是那种刚进入重点高中的、明亮而忐忑的光。
秦砚在听。
她微微侧着头,偶尔点一下,偶尔应一句。
林晚声认识那个表情。
那是秦砚当老师时特有的表情——耐心,温和,专注。她听学生说话时从不打断,也不敷衍。
那是林晚声最熟悉的秦砚。
也是此刻让她心里堵得慌的秦砚。
那个女生说了什么,秦砚点点头。
然后秦砚伸出手,帮那个女生把书包带子扶正了。
动作很轻,很自然。
林晚声把书放回书架。
她没再看窗外。
走到收银台,把另一本随便抽的书结了账。
走出书店,她在门口站了两秒。
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她没有往校门口那边看。
走了另一边。
晚上六点半,林晚声到了火车站。
候车大厅人很多,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立在腿边。
手机震了。
是陈悦发来的消息:
“上车了吗?”
“还没,候车。”
“一个人?”
“嗯。”
“路上小心。”
“好。”
锁屏。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
秦砚。
林晚声看着那个头像,手指顿了一下。
点开。
“晚声,你今天几点的火车?”
林晚声盯着这行字。
几点了你突然问这个。
她打字:
“七点二十。”
发送。
几秒后:
“路上小心。”
“嗯。”
对话本该在这里结束。
但她没有退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又落下来。
“老师今天在学校?”
发送。
“嗯,来取个外卖。”
“那个新高一的女生?”
发送完她就后悔了。
关你什么事。
秦砚回得很快:
“你怎么知道?”
林晚声没回答。
她打了另一行字:
“她找你问什么?”
发送。
“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你就告诉她了?”
“嗯。”
林晚声看着那个“嗯”。
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这种事也值得你站在树下聊五分钟?
她没发出去。
她打了另一行字:
“她挺喜欢你的吧。”
发送。
秦砚那边顿了几秒:
“什么意思?”
林晚声看着这仨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她打字:
“没什么。”
“随便问问。”
发送。
然后补了一条:
“她高一?新生?”
“嗯,今天来领录取通知书。”
“哦。”
林晚声看着屏幕。
脑子里又开始转。
高一。
刚入学。
还有三年。
三年,可以问很多次“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可以问很多次题。
可以有很多个站在树下的下午。
她打字:
“那您以后有得忙了。”
发送。
秦砚回了一个问号:
“?”
林晚声没解释。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靠着椅背,看着候车大厅的天花板。
过了十几秒,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
秦砚:“你今天怎么了?”
林晚声盯着这行字。
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看见你对别人笑了。
就是看见你给别人扶书包带了。
就是想起来你以前也给我扶过书包带,在高三那个下雨天,你说“带子太长了,容易绊倒”。
我想了两年。
人家刚入学第一天就有了。
她打字:
“没怎么。”
“车要开了。”
“老师再见。”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塞进包最里层。
检票。
进站。
上车。
找到座位,靠窗。
把行李箱举上去。
坐下。
窗外的站台灯光很亮。
列车员在过道走来走去,提醒大家放好行李。
火车开了。
窗外的灯光开始后退,越来越快。
林晚声靠着椅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脸。
没表情。
但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
脑子里还在转。
高一。
三年。
扶书包带。
站在树下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一刚入学的时候。
那时候秦砚还不认识她。
她一个人在物理竞赛光荣榜上看见秦砚的名字,优秀指导教师,一等奖。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秦砚在这个学校。
她站在光荣榜前面,把那个名字看了三遍。
然后花了一年,考进物理竞赛班。
又花了一年,让秦砚记住她的名字。
花了整整两年多,才换来秦砚偶尔会对她笑。
人家呢?
入学第一天。
在校门口。
五分钟。
就有了。
林晚声闭上眼睛。
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她凭什么。
然后她又把那句话按下去。
车厢的灯调暗了。
过道里有人走来走去,去接热水,去上厕所。
林晚声没睁眼。
包里的手机还是关着的。
她没想开机。
也没什么想说的。
就是觉得——
有点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