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钰叔叔,早点回来

沈繁钰拆开了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潦草、颤抖,好几处的笔画是断的,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突然没了力气,停顿,然后重新握紧笔,继续写。

他读信的时候,黎梦把廖念带进了屋里。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下是不是实的。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腿抬得很高,像是习惯了门槛,又像是在提防什么。他的旧运动鞋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淡淡的灰印。

黎梦让他坐在沙发上,廖念照做了,但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书包被他从怀里取下来,放在脚边,靠着自己的小腿,像是怕被人拿走。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对陌生的环境表现出好奇,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进入陌生环境的第一反应不是探索,是收缩。把自己缩得越小越好,不动,不看,不碰,不出声。这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行为模式。

黎梦去倒了一杯温水。他蹲在廖念面前,把杯子递过去,杯壁是温热的,不会烫手。廖念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水的时候,嘴角的破口被蜇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继续喝完了那口水。

“你吃饭了吗?”黎梦问。

廖念摇头。

黎梦去拿营养剂。他选择了原味的,最温和的那种,不甜不腻,不会刺激孩子可能受伤的口腔。他把营养剂的吸管插好,递给廖念。廖念接过去,吸了一口,停下来,又吸了一口。他没有狼吞虎咽,尽管看得出来他很饿——他的脸颊都凹进去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确认这口吃完,还会有下一口。

黎梦坐在他旁边,没有贴得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追问任何问题,只是安静地陪着。

沈繁钰读完了信。

他抬起头,看向客厅里那个捧着营养剂、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的孩子。他的手指将信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他拨通了林巫的通讯。

“林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黎梦认识他以来从未听到过的冷——不是平时那种高冷的冷,是淬了冰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立刻帮我查一个地址。韶裘星第七居民区,廖瑞翊和蒋彦晴的家。可能出事了。”

通讯那头,林巫的声音瞬间绷紧:“廖瑞翊?那个‘铁拳’廖瑞翊?”

“是他。”沈繁钰说,“他的孩子在我这里。带着一封信。”

短暂的沉默。林巫说:“我立刻带人过去。发定位给你。”

“不用定位。”沈繁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廖念,声音压得更低了,“把陆沉叫上。现场可能需要技术勘查。”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凶杀”两个字,但林巫懂了。

“十分钟。停机坪见。”

通讯挂断。沈繁钰走到沙发前,蹲下身,与廖念平视。孩子已经喝完了营养剂,空包装盒被他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边缘,吸管也折好,压在盒子下面。

“廖念。”沈繁钰说,“我要出去一趟。黎梦叔叔会在这里陪你。你什么都不用怕,这里很安全。”

廖念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浮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希望,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信任。

“叔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去……看我爹爹吗?”

沈繁钰没有骗他。他点头:“是。”

廖念的嘴唇又开始发抖。他用力抿住,把那股颤抖压下去,然后松开抱着书包的手,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繁钰。

是一枚战部勋章。金属表面已经有些氧化,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被人擦得很亮。勋章的绶带是旧款的深蓝色,那是至少五年前的战部制式。

“这是爸爸的。”廖念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妈妈让我带着。他说,如果爸爸真的不回来了,这个可以证明……爸爸以前是好人。”

沈繁钰接过那枚勋章。冰凉的金属贴在他掌心,很轻,又很重。

他把勋章收进口袋,站起来。黎梦走过来,将一件外套递给他。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黎梦伸手,轻轻理了理沈繁钰的衣领,指尖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钰叔叔,早点回来。”黎梦说。

沈繁钰“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灭掉。黑暗涌上来,又被窗外的星光冲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微光
连载中银河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