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爹爹更疼,每天都疼

近四十四年的人生里,沈繁钰审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张脸。恐惧的、愤怒的、伪装的、崩溃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尽了人性的所有面目。但这个孩子脸上的表情,让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孩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繁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然后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封信。

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但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纸面起了毛边。信封上写着“沈繁钰、黎梦亲启”,字迹潦草而颤抖,好几处笔画有明显的抖动痕迹——写字的人手在发抖。纸面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将墨水洇成一团模糊的灰蓝色。

水渍。不是水,是泪。

沈繁钰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感觉到那几处水渍的痕迹微微发硬。信封没有封口,但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再次看向孩子。

孩子在他接过信的瞬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整个人的力气都泄掉了。他的肩膀垮下来,抱着书包的手臂也不再那么僵硬。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的,干涸的,像一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沈繁钰问。

孩子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繁钰,是谁——”

黎梦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的声音在看到孩子的瞬间卡在喉咙里。

治疗师的本能比意识更快。黎梦的眼神几乎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扫描:面部多处陈旧性淤伤,左眼眶的淤血至少三天,嘴角破裂是今天的;脖颈处——他的视线停在孩子的领口。那件蓝色外套的领子扣得太高了,几乎勒住下颌。孩子的脖子很细,衣领和皮肤之间有空隙,透过那个空隙,黎梦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放下书,走过来,在沈繁钰身边蹲下。他没有直接去碰孩子,而是先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然后轻声说:“你好,我是黎梦。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黎梦。也许是因为黎梦的面容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轻太柔,孩子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不,那么小的孩子还没有喉结,只是喉咙——动了一下。

“廖念。”他说,“我叫廖念。想念的念。”

“廖念。”黎梦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得很慢,像是在郑重地接过一样东西,“好听的名字。”

廖念的眼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抱着的书包,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这一次,他的眼眶终于有了一点水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是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

“妈妈让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让我等他们走了再给你们。可是、可是爹爹他……”

话没说完,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咬住下唇,咬在那块已经破皮的伤口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硬是没有哭出来。他松开牙齿,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完整地说完了。

“爹爹让我以后跟着叔叔阿姨。他说……他和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在他们沉默的间隙里灭了,又被沈繁钰一个轻微的动作重新点亮。光线再次落下来,照在廖念攥紧书包带的手指上,照在他眼眶里终于蓄满但始终没有落下的泪上,照在他脖颈处那道从领口边缘隐约露出的、青紫色的指痕上。

黎梦伸出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廖念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每一个动作轨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但廖念没有躲。黎梦的手轻轻落在孩子的肩膀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他能感觉到掌下的小小身体在微微发抖。

“廖念。”黎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治疗师特有的、让人安定的频率,“我可以看看你的脖子吗?”

廖念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领口,指尖碰到扣子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黎梦小心翼翼地解开那粒扣子。衣领松开,露出孩子细瘦的脖颈。

沈繁钰的瞳孔骤缩。

那不是一个伤痕。是一组。最明显的是侧面一道青紫色的握痕——成年人的手指,一根一根,清晰地印在孩子的脖子上。拇指在左侧,四指在右侧,力道大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大片破裂,淤血从中心向外扩散,颜色从深紫色过渡到青黄色。握痕的上方,靠近下颌的位置,有几道抓痕,已经结痂。再往上,耳后的皮肤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破损,周围的软组织还肿着。

这是一个成年人,用一只手,掐住一个七岁孩子的脖子,留下的痕迹。

黎梦的手指悬在那些伤痕上方,没有触碰。他的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但他将那股愤怒压下去了,因为现在,孩子需要的不是愤怒,是安全。他的治疗力量从指尖溢出,极轻柔地覆上那些伤痕,不是治疗,只是缓解疼痛。金色的微光渗入皮肤,廖念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还疼吗?”黎梦问。

廖念摇头,然后又点头,然后又摇头。他低下头,把下巴埋进松开的衣领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爹爹更疼。”他说,声音闷在衣领里,“爹爹每天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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