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拈酸

“好在那支箭并未伤及在要害处,再加上太医救治及时,他没事了。我已经派人送去谢礼,等吴大人再修养两日,我会亲自去道谢。”

“还是夫君心细。既然夫君已经安排妥当了,那妾身过两日也同夫君一同上门去致谢,聊表心意。”

沈飞的指腹轻轻抚过杯沿,目不转睛得望着坐在夕阳光影里的女子。

绯中带紫的晚霞,给她身上的雪色寝衣镀上一层绚丽夺目的光彩。

就连她素日白净的脸庞上,也含着一丝温情。

“……今日之事,陛下已经做出决断。”

沈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庆阳殿里那场闹剧,只觉得疲乏至极。

他同皇后,和韦敏一起进了庆阳殿,却不料太子韦诀已经将事情原原本本得告诉皇帝。

甚至在他入殿后,明明白白听到韦敏是有意朝林时雨放箭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藏在袖子下的手,紧握成拳。

太子说是韦敏先故意伤人,然后逼着林时雨与妹妹不准离开。

还说韦敏又朝林时雨说了许多林贵妃,媚上惑主的话,逼得她不得不直面韦敏的不怀好意,要替林贵妃讨回公道。

皇后听闻后,则抱着韦诀哭喊。诘问他为何要替外人说话,而不护着自己的妹妹。

太子却道,韦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为所欲为,都是他这个做兄长的疏忽,向皇帝自请罪罚。

“春燕殿那边的消息,陛下可让人封住了吗?”

林时雨并不在意皇帝处置韦敏,她只关心姑母那边有没有走漏风声,惊扰她安胎。

沈飞见林时雨问也不问皇帝是如何处置这件事,而是在意林贵妃有没有收到她与韦敏起冲突的消息,心里忽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是。不仅如此,陛下已经下令让人将韦敏禁足,直到回京前,都不得出房门半步。还命人拟了八月初一,公主出降成国公府冷世子的诏书,只等春猎结束后,就颁布下去。”

“皇后那边百般求情,也被陛下训斥驳回。甚至连太子殿下,都吃了挂落。”

“那吴大人那边,陛下怎么安抚?”

“陛下重赏了吴倾楼,并赐下各式珍稀药材,替他治伤。还说要另外封你为县主,以显安抚之意。”

韦敏伤了人,难道就是用禁足,和出降来抵罪吗?

且不说成国公府的冷世子,本就是皇后心仪的女婿人选。

林时雨虽不抱着皇帝真的会对韦敏怎么样,可当她亲耳听到这些若有若无的惩罚时,却连一丝笑容,都从唇边挤不出来。

沈飞见她失落,不免开口劝道:“这件事不宜闹得太大。陛下这样做,已经是尽力在补偿公主犯下的大错。你总不想这事到最后,闹得沸沸扬扬的,然后被林贵妃知道吧?”

是了,皇帝的处置,真的是恰到好处。

一直禁足着韦敏,一回京就要将韦敏出降,这样一来,这事就几乎没有不长眼的人,敢在姑母面前嚼舌根。

吴倾楼得了重赏,自己则得到一个县主的封号,已经是仁至义尽。

林时雨暗诽道,果然,在皇帝眼里,只要没人敢在姑母面前闹出大事来,其他人的生死都举足若轻。

沈飞忽略下心头的疑问,起身行至林时雨身前,道:“让我看看你的伤。方才弄疼了你,也不知有没有出血。”

林时雨听闻后却将身子一侧,避开沈飞伸向她右肩的手,虚浮道:“只不过微微牵扯了一下,伤处并没有再出血,就不劳烦夫君了。这会时辰不早了,夫君还是先用些膳食,待会去紫竹苑里瞧瞧娉婷吧。小丫头今日见了血,怕是会害怕呢!”

“那你呢?”沈飞收回落空的手,声音瞬间如寒冰,“那你在看见那箭朝自己射来时,有没有害怕?”

“还有,你可是认识那位吴大人?我进院前问过府里的随从们,他们说你们在林子里遇见过的。我想若不是你们从前或许相识,那位大理寺少卿,怎么会那么巧合得出现在溪边,替你挡箭?”

明明前一刻还是温情脉脉的关怀之色,眼下却面若冰霜,冻得人寒从心起。

林时雨看着沈飞不悦的脸色,想起那人肩上涓涓流着的血,不疾不徐道:“我当然会害怕。可是再害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避不开眨眼就到身前的冷箭。夫君问我是否认识吴大人,可是觉得只有我和他是熟人,他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替我挡箭?”

她说着说着,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水雾。

“罢了,又是我替夫君自作主张,不记得昨日夫君在席上对我的训诫。”

林时雨深吸口气,起身就往外走。

“母亲将娉婷托付给我,我便有照料好她的义务。既然夫君不愿意去紫竹苑,那我自己去看她。”

沈飞死死盯着林时雨绕过珠帘的背影,听着她站在落地罩外,让丫头进来伺候她更衣的动静。

“嫂嫂,你这是要更衣去哪里?”

沈娉婷带着丫头站在门外,见碧桐碧桃等人捧着外裳入内,不由开口问道。

她将丫头留在门外,自己则接过丫头手里端着的碧玉裂冰纹瓷盏,信步朝林时雨走去。

林时雨没想到还没等到自己去看沈娉婷,她就先来菡萏院瞧自己了。

沈娉婷一手扶着林时雨在桌旁坐下,又将另外一只手里端着的瓷盏,往林时雨面前的桌案上一放,笑盈盈道:“这是嫂嫂最爱吃的藕粉山楂芋粉羹。本来早就想给嫂嫂送过来的,但是又怕我在这里,帮不上忙不说,反而给嫂嫂治伤添乱。便一直忍着听到菡萏院传晚膳的消息时,才急急赶过来看望嫂嫂。”

暗粉色的芋粉羹上,还细细洒了蜜桂花浆。

简直令人无法抗拒。

只是御医交代过,自己这几日还不能吃这些东西。

一旁的碧桃将外裳轻轻披在林时雨的肩上,朝沈娉婷道:“小姐真体贴夫人。只是御医交代了,夫人肩上受的是鞭伤,近日都不吃山楂这一类的寒性东西,免得影响伤口收敛。”

沈娉婷瞬间垮着一张小脸,朝林时雨道:“嫂嫂,那你还是先养好伤,我再让人做羹给你吃吧。”

林时雨见她这副模样,倒像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狗,根本不忍心让她失望。

“既然是妹妹特意让人给我做的,那我也要尝一尝才好。”

林时雨端起温热的瓷盏,正要低头吃一口时,却冷不防得被人劈手夺走羹勺和瓷盏。

姑嫂两人抬头一看,却是沈飞正端着芋粉羹吃了一口。

“哥……”

沈娉婷根本来不及阻止沈飞的动作,就见自家哥哥含着一口芋粉羹,紧紧拧着眉头,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

“快给世子准备漱口的水!”

林时雨见沈飞被酸的眼睛都睁不开,连忙唤人伺候他漱口。

“沈娉婷,你这是让人做的什么东西?怎么连一点蜜都不放?”

沈飞漱过两遍口,仍觉着自己的口中都是山楂的酸味,酸得他牙根发软。

他咽了咽口中泛起的唾沫,轻嘲道:“就你准备给你嫂嫂的东西,也只有你嫂嫂敢吃。”

“可是这本来就是准备给嫂嫂的啊!”

沈娉婷见沈飞被那碗芋粉羹酸得龇牙咧嘴的,忍着笑意道,“谁让你抢过去,不听完我的话,就往嘴里塞呢!活该!”

“你——”

“好了好了,娉婷也不是有意的,夫君你就别再和娉婷计较了。”林时雨被两个人吵得头疼,不得不开口劝解起来。

沈飞看着眼前一脸活泼灵动的妹妹,又见林时雨的唇色,都不似往日那般绯丽,恨恨道:“你还说担心她被血吓到,要去瞧瞧她呢!你看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像是被吓到的样子吗?不过就是想你安安生生在房里歇着,怎么就成了你觉得我不让你多管闲事?”

“哼!我就说还是嫂嫂对我最好了吧?”

沈娉婷听到哥哥说,嫂嫂方才是要更衣去瞧自己,越发挽着林时雨的左手,摇头晃脑道:“谁让你一天到晚老是训人?明明就是你不对,你却怪嫂嫂多管闲事。再说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话的?怎么非要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让人听了你的话,就无端害怕?”

“沈娉婷,你闭嘴!”沈飞气道。

难道不是林时雨先将他往别的女人身旁推吗?

怎么就成了自己凶人了?

可是见她牢牢抱着林时雨的胳膊,沈飞又不敢真的拿调皮的幼妹如何。

林时雨拍了拍沈娉婷的手,示意她别再气沈飞了。

这才让候在门外的丫头们,将晚膳摆上来。

沈娉婷看着桌子上,一道比一道更清淡的菜肴,不免撅嘴皱眉道:“这些菜都难吃死了,就不能做些野味吗?”

“不喜欢吃,就回你的紫竹苑里吃。菡萏院这些时日里,都只有这样的饭菜,”沈飞端着碗,没好气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他明明一早出门前就叮嘱过沈娉婷,只让她们去北苑那边的林子里逛逛。没想到她不仅同林时雨带着随从去了西苑,还发生了这些让人胆战心惊的事。

沈飞口中训着幼妹,眼神却止不住地往林时雨身上飘。

只见她垂眸不语地用着饭菜,并不理会他们兄妹俩的吵吵闹闹。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一片连绵细雨。

让此次随驾而来,喜爱打猎的各家子弟和贵女们,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呆着行宫里。

好在行宫里设有敞轩,占地极大,又有屋脊遮蔽,倒像是个小一些的演武场。

众人一时或比箭术,或比拳脚功夫,都赢得不错的彩头。

甚至就这样还觉得不够过瘾,求了皇帝的旨意,只等天一放晴,就请太子主持一场箭术比试。

这么大的盛事,林时雨虽在菡萏院里一直养着伤,也有所耳闻。

菡萏院正房窗外的玉兰花树旁,还有一株开得极艳丽的杏树,正飘飘洒洒落下雪花似的花瓣。

地上洒满层层叠叠的雪白花瓣,远远望去,就好像是昨夜人不知鬼不觉地下了一场雪。

林时雨看着沈娉婷与丫头们在案几旁笑闹着,也不由会心一笑:“听说今日午后放晴后,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的箭术比试,就要在南苑举行,你要不要去玩玩?”

哪有年轻女孩子不喜欢热闹的?

这几日,只要沈飞离开菡萏院,沈娉婷就会带着丫头往她这里走。

美名其曰是怕她养伤憋闷,专门来陪她打发时辰的。

可是,林时雨瞧着沈娉婷身侧的丫头,时不时的跑到沈娉婷耳朵旁叽叽喳喳,就知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就在半个时辰前,沈娉婷就开始断断续续地问起有关于吴倾楼的事。

林时雨早在西苑里就察觉到沈娉婷的异样,如今再听她话里话外得打听吴倾楼,如何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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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夫不敢反驳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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