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唉，别提了。”黎笑娟抱怨着说起今天的遭遇，“今天我的电话打到一半没电了，我想着找个人借一台电话跟阿阮约时间地点。
“这个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从茶餐厅出来，看她身光颈靓的样子，身上肯定有电话，我就上前去问她能不能借我电话。结果我都还没开口，她一看见我，就跟见了鬼似的，转身就想走。
“我觉得很奇怪，就抓住她的包包。然后她就开始胡言乱语，很凶地问我：‘你到底想做什么！’还不等我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胡言乱语，说什么‘你们两夫妻能不能不要再来烦我了！’，后面那女人还说了什么‘女儿’，‘当晚的事’之类的，还提到一个姓欧的男人，说自己已经跟那个男人离婚了，叫我们不要缠着她。我实在不懂她在说什么。”
陈展棠打断她：“嘿，就是认错人了吧。我跟你讲，香港这个地方很多精神病的，说不定这女人脑子有点问题。”
“我想也是，不过我看她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我隐约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
“别想那么多了，小心想坏了脑子。吃饭吃饭。”
“妈妈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会遇见这种人。”陈嘉怡察觉出一丝巧合的意味，爸爸和妈妈遇见的这两个女人，该不会是同一个人？
“我今天和你小阮子阿姨去了葵涌，她说她看上了一个单位觉得挺好的，叫我去帮帮眼。”
“葵涌……”何伟明说的疗养院也葵涌，爸爸今天也去了葵涌，那他们遇到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个女人。
陈嘉怡看了陈展棠一眼，陈展棠给了她一个眼神，父女之间的默契令陈嘉怡立刻领悟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不要说。
陈嘉怡于是不再说什么。
父亲既然知道她想说什么，那肯定也会知道她想问什么。
陈嘉怡只管等待。
等他说出来。
欧瑞华其实很想问问女儿的近况，但前天与陈展棠的会面并不愉快，所以他不敢问。
他害死了人家的女儿，反倒要问对方，自己的女儿是否安好。
如果是他，他肯定会将对方从玻璃对面揪出来狠揍一顿。
所以他没问。
不过他很快就得知了女儿的近况，因为——
“欧瑞华，有人要见你。”
欧瑞华从狱警的嘴里听到了最想听的话。
但是，陈展棠这么快就又来了吗？明明前天才来过。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欧瑞华怀着不安与期待，又来到探视室。
但面前坐着的不是陈展棠那个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打扮讲究的女人——欧瑞华差点没认出她——那是欧晓惠的妈妈，他的前妻——金枝。
欧瑞华迫不及待地拿起话筒，但他说不出话。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像有两三年了。每次见她，她总是比上一次更优雅。现在，她已全然一副富太太的模样，从外貌完全看不出她已然五十多岁。
金枝没跟他打招呼，也没跟他寒暄，因为彼此的关系，已经没必要说多余的话。
“我昨天去看过晓惠了。她过得挺开心的，还长胖了。”
欧瑞华心中的大石落了地，他说：“好，那很好，太好了。”
“你呢？你最近好吗？”
“很好啊，里面的阿sir对我挺好的，狱友也没为难我。我一直在学习，在工作，在……忏悔。”
两人像一对不熟的老朋友，慢慢吞吞地聊着天。
“你呢？你过得好吗？”
“还行吧。他对我挺好的，我的一对儿女也很听话。没什么需要操心。”
当年欧瑞华被捕后，金枝一直在为他奔走。
但自从欧瑞华改口认罪，判决下来之后，金枝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欧瑞华在狱中提出跟她离婚，她没有拒绝。
之后过了没多久，金枝就跟现在的丈夫结婚，移民到新加坡。
“挺好，过得好就好。”面对眼前这个曾经最亲密的人，欧瑞华除了说“好”之后，竟找不出其他词汇，毕竟他也希望她过得好。
“我昨天……遇到陈先生夫妻了。”
欧瑞华有点惊讶地问：“他们？你遇到他们了！”
“嗯，在疗养院探望晓惠的时候，遇到陈先生。他也来探望晓惠。”
欧瑞华知道，陈展棠偶尔会去探望晓惠。陈展棠还会给晓惠拍照，带到探视室给他看。
尽管陈展棠大概只是以此勾起欧瑞华的良知，让他说出当年的真相。但无论陈展棠的动机是什么，他始终是替自己去探望了女儿，替自己办了许多他办不到的事，欧瑞华对此心存感激。
当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相片中的女儿无忧无虑的笑，欧瑞华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那个女人呢？你遇到他老婆了？那个女人没为难你吧？”
提起陈展棠的妻子，欧瑞华和金枝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那个失去孩子的女人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眼神似乎要将他们都撕碎。若不是有旁人拦着，今天在监狱里坐着的就是她。
“很奇怪，陈太太似乎不认识我！”
回想起昨天与黎笑娟碰面的请假，金枝心有余悸。
她纵使对这个女人心怀愧疚，但当十几年前那副充满哀伤绝望的面容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积压的怨气冲口而出。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们两夫妻能不能不要再来烦我了！”
“我跟欧瑞华已经离婚了！”
“我很多谢你们照顾我女儿，但当晚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都已经坐牢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该付的代价都已经付了，他们凭什么冤魂不散地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金枝把这十几年堵在心里的话一次性说完了，她怔怔地看着一脸关切的黎笑娟，却发现眼前的人似乎没认出她。
黎笑娟问她：“你在说什么？你没事吧？”
她偏过头，说：“没……没事。”
“你……认识我？”
她喘着气，哆哆嗦嗦地说：“不……不认识……我认错人了。”
“是了，我认错人。”金枝又重复了一遍，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我原本想找你借电话的，但既然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金枝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长了腿，踉踉跄跄地踩着高跟鞋离开。
黎笑娟还想扶她，金枝摆摆手，头也不回。
欧瑞华听了，颇感慨地说：“我听陈展棠说，他老婆当年受了刺激，记不得自己女儿遇害的事情了。”
“有这种事？我没有听你说过。”
金枝移民之后，也来探望过欧瑞华五六次，但欧瑞华从未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我不想你再牵扯进来了，你就当作没有遇见过我，没有遭遇过当年的种种。你还愿意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阿枝。”
金枝心想：男人真是天真又可笑，我与他同床共枕十九年，养育了一个孩子，他竟让我当作从未遇见过他。
占据自己人生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哪里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
但金枝也不跟他争论，她有更重要的话要跟他说。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每分每秒都很珍贵。
“我同李振辉的孩子也渐渐长大了，我想让他们认晓惠这个姐姐，以后就算我们离开人世，晓惠也有个照应。我今天来问问你的意见。”
欧瑞华听了，心情很是复杂。他与金枝十六年前离了婚，金枝再嫁，如今金枝再婚生的孩子，最大的也已经十三岁了。
他明知道的，明知道的，但当她正面提起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他的心还是隐隐作痛？这十六年来的心理建设终究是毫无用处。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好啊，这样很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顿了顿，他又想到：“李先生同意吗？”
“我问过他了，他不介意。”
“好，那就好。”
与金枝的会面令欧瑞华想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陈展棠总在他面前回忆自己与妻女的欢乐过往，他何尝没有一家和睦美满的时刻？他的女儿何尝不是活泼机灵？
可这一切都被那个魔鬼毁了，而他自己也成为了魔鬼。
欧瑞华在铁架床下铺辗转反侧，上铺的狱友低声骂了一句，欧瑞华不敢翻身了。
他就这样睁着眼，在幽暗的夜里，透过陈旧的床板回望自己曾经幸福的人生。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不要做这种烂活烂工作了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烂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