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伟明呢？他还没到吗？”陈嘉怡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赵沛恩。
他们三五好友经常约在图书馆的这个角落，偏僻少人，而且有书架遮挡，小声交谈不会引起注意。
赵沛恩压低声音跟陈嘉怡解释：“他说今天有‘突发事件’，他被家里人‘抓壮丁’去疗养院看望他爷爷，所以今天可能不会来了。”
陈嘉怡抱怨道：“有没有搞错啊，说好今天带录影带给我们的嘛。这样一来，我们明天岂不是没东西可看？”
赵沛恩安慰她：“算啦，大不了我们明天去他家楼下拿。”
两个女孩倒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互相交换了几句八卦之后，就各自捧起小说读了起来。
赵沛恩手上的灵异故事正看到精彩处，一阵短促的铃声伴随着“hello meto”的男声在她耳边炸起。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的赵沛恩抓起桌上的摩托罗拉手机就往外跑。
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令跟着她跑出去的陈嘉怡遭受了不少愤怒目光的扫射。
赵沛恩一路跑到走廊，这才掀起手机盖，没好气地冲话筒喊：“喂？谁啊！”
“我！何伟明。”
“你搞什么啊！无端端打电话过来做什么？你明知道我们在图书馆！”
“大新闻！你猜我在疗养院见到了谁！”
“你最好是见到了鬼！”
“等下，陈嘉怡呢？叫她来听电话。”
陈嘉怡对着话筒说：“我在我在，快说发生什么了。”
赵沛恩把手机举到两个人耳边，又调高了音量。
“陈嘉怡，我在疗养院看见你爸爸了。”
“我爸？他怎会去疗养院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上个月我才在家校会见过你爸爸。我记性很好的，不会认错。”
赵沛恩说：“就算是又怎样？去疗养院探望人不是很正常吗？”
电话那头的何伟明明显压低了声音：“我还没说到重点呢！重点就是！我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赵沛恩又拆台：“我真是服了你了，人家跟什么人聊天又关你什么事？”
何伟明不理会赵沛恩的话，反而对陈嘉怡说：“呐，陈嘉怡，就算你当我是八公也好，听完之后你跟我绝交我都无所谓，但我当你是死党才告诉你这件事。”
若连此等大事都瞒着她，他们之间还算什么死党？何伟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这个“电影发烧友”小团体之间几乎没什么秘密，但赵沛恩觉得，打听大人之间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对他们这群少年来说还是太超纲了。
毕竟自己父母离婚之前，赵沛恩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她爸爸和其他女人单独见面。原本还算平静的家，就这样天翻地覆了。
赵沛恩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也经历这样的家庭巨变，如果佯装不知道，或许能延长这种和睦的日子。
但陈嘉怡却坚定地说：“没事，你说吧，我不怪你。”
何伟明于是一五一十地道来：
“我今天不是来疗养院探望我爷爷吗？我推爷爷下楼晒太阳的时候，看见一个很眼熟的身影，我定眼一看，认出那是陈嘉怡你的爸爸。我本来打算上去跟他打个招呼，但是这时候，半路出现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大概四十来岁，打扮得很时髦，还化了妆。你爸爸看见这个女人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个女人似乎也很尴尬，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坐在凉亭里聊天。”
趁着何伟明换气的空档，赵沛恩问：“四十来岁的女人，会不会是你妈妈？”
陈嘉怡不确定：“但是我妈妈……”但是妈妈又有什么前往疗养院的理由？陈嘉怡知道，妈妈今天约了客户看房，虽然陪客户前往疗养院也不稀奇。但是打扮时髦，还化妆，这两点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那个朴实干练的妈妈。
何伟明很快就否认了：“不可能，你们忘了吗？你们的妈妈我都见过，如果真是陈嘉怡妈妈，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我又不是脸盲。你们先听我说完。”
两个女孩于是不说话，听他继续说：
“因为当时我陪着爷爷，所以不方便太接近他们。不过，我看见他们讲话讲到一半，那个女人拿出支票簿，开了一张支票给你爸爸。你爸爸一开始不收，但那个女人说了很久，你爸爸最后还是收下了支票。”
何伟明讲完，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赵沛恩一头雾水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爸就喊我推爷爷回去，我就没继续看下去了。就这样了。”
“搞了半天你连他们俩是什么关系都没有打探出来啊？”赵沛恩明显对这个“狗仔”的工作汇报很不满意。
“情况不允许嘛！”
陈嘉怡听完之后倒是比较冷静：“按照你看见的情况，我爸和这位神秘女人之间似乎也没什么特殊关系。也可能是我爸之前帮她办过事，所以她要给我爸结账呢？毕竟我爸偶尔也会接一些装修的工作。”
“你这么说倒是有点道理……”
赵沛恩觉得这番无聊的通话有点浪费她的电话费，不留情面地说：“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八卦，简直浪费我时间。”
“不过！不过！”何伟明在努力挽回颜面，“我调查出陈嘉怡爸爸来疗养院探望的人是谁！”
这个信息倒是比较有价值。因为陈嘉怡从来没听说爸爸有亲戚朋友住在疗养院。
“快说。”陈嘉怡催促道。
“是一个叫欧晓惠的女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吧，听护工说，她的智力有点问题。”
欧晓惠？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去疗养院就是为了探望她呢？说不定他只是帮忙维修水电。”
“我肯定，因为你爸爸带了曲奇去疗养院，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刚好又撞见了你爸爸从欧晓惠的病房走出来，我从窗户偷偷望进去，你爸爸带来的那罐曲奇就放在欧晓惠的桌子上。而且！你爸爸大概是经常去探望这个女子，因为负责照顾欧晓惠的护工阿姨和你爸爸还挺熟的，还跟你爸爸说欧晓惠最近的情况。”
先是一个神秘的中年女人，然后又是这个欧晓惠。陈嘉怡觉得爸爸的关系网里突然多了好多人。
她一直以为爸爸的生活简单又枯燥，生活的重心除了工作，就是围着她和妈妈转。
但朋友今日的发现，撕开了这位“好爸爸”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陈嘉怡心情很复杂，她倾向于相信爸爸是有苦衷的，爸爸有权利保有自己的**，爸爸没有背叛这个家庭……
但十六年来积聚的社会经验又暗暗提醒她：这个男人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要不要再查探更多关于爸爸的事？
要不要先从那两个女人身上入手？
要不要告诉妈妈？
要不要……
“喂！”两个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赵沛恩向走神的陈嘉怡大吼一声，“看路！”
陈嘉怡的魂魄被喊了回来，才发现自己快要撞上灯柱。
赵沛恩看陈嘉怡心神不宁的样子，安慰道：“你别听何伟明胡说八道，那个男人是不是你爸爸都不一定呢。”
但她们都知道，何伟明虽然爱八卦，却绝不是一个胡编乱造的人。若非亲眼目睹，他定不会这样信誓旦旦地跟她们说。
陈嘉怡知道赵沛恩肯在担心自己，她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你有心事的话记得要跟我说，知道吗？”
“知道啦，我们是彼此的树洞嘛！”
“明天记得来我家发廊，我给你做新发型，好不好？”
“好好好，你记得给我做好看一点！”
和赵沛恩道别后，陈嘉怡回到充满饭香的家。
她看见陈展棠在厨房忙活着，问：“爸，我妈呢？”
厨房响起水与油交汇的“滋啦”声，同时传出男人略带抱怨的声音：“不知道啊，都快开饭了还不回来，不回来吃饭也应该打个电话啊。”
陈嘉怡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趁着妈妈不在家，她走到厨房门口，直截了当地问：“爸爸，你今天去葵涌了吗？”
陈展棠对这个问题颇感意外，回答说：“啊，是啊，我今天出门了。”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今天和赵沛恩下楼买零食的时候，看见公交车上有个人很像你，去葵涌的公交线路经过我去的图书馆嘛。但我又想，你很少坐那辆公交，所以我也不确定那个是不是你。”
陈嘉怡撒了一个小慌，她不想让爸爸知道这件事是她通过朋友转述得知的。
“那可能真是我吧？我去探望一个朋友。”
陈展棠把炒好的青菜盛入碟子里，递给陈嘉怡。
陈嘉怡接过碟子，放到餐桌上，又问：“朋友？你有朋友住在葵涌吗？我怎么没听说呢？”
陈展棠内心开始动摇：他已经独自守着这个秘密十六年了，或许，是时候让女儿知道这些事。
就在这时，家门打开了，是黎笑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