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夏蝉

林斯煜离开后,椿炘喝了几口粥又继续睡,醒来接着用午饭,才躺一天他就有些受不了,觉得脑子都变迟钝了。

“我带了书,给你解解乏。”

椿锦从包里拿出一本水绿色的书,递给椿炘时书背朝上,《截岔往事》。

书封和背页翘着,有很重的翻阅痕迹。

“好啊。”

椿炘在家里总听顾舒提起,就看了一部分,后面来川海比赛,就没有接着看下去了。

他接过来,属于自己的绿色书签还夹在里面。

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复仇”与“宽恕”的故事,截岔是山谷中的盆地,截岔地区水源丰富,故事也从水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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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在水田中被人打死,“父亲”带着“我”和“母亲”离开曲里村,独门独户落成了小虎村。

“我”希望和截岔的孩子们处成朋友,但也知道仇恨早就成了“我们”之间的一道隔阂。

“父亲”为了寻求解脱,上山找牧师布道,但宽恕和爱成了一把朝截岔村民对峙的刀,也成了复仇的武器,在以德报怨的过程中压迫着村民的心。

后来“父亲”知晓了内情,凶手并不是单一的恶人,而是发生在那个时代的、集体的困境。

故事的结尾,“父亲”背负的家族仇恨也通过一场盛大的武元席和截岔的村民达成了和解,重建了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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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时代背景和事件就像湍流,椿炘在波浪中摇摆,跌宕着流向“放下”的尾章。

他看完整篇,抬头瞄了眼时间,下午三点。顾舒和椿锦正在下棋,见椿炘把书放下后,朝他说:“看完了?”

椿炘点了点头:“嗯。”

看着房间里星星点点的光斑,心突然没那么浮躁了。

他没有把故事和生活过多联想,但也有了一些感悟,宽恕需要“载体”。他慢慢明白苏岑叶为什么会生气了,对方是不是误会自己把驯鹿队当成对峙的刀了?

不然苏岑叶干嘛这么激动,椿炘扶着下巴思考,加深了猜测。

“想什么呢?一脸认真。”

顾舒推了下眼镜,朝椿炘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件事没我想象中简单。”

“嗯?”

椿锦也停下了下棋的动作。

椿炘从父母的表情中猜到:“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不也是。”

椿锦的语气很笃定,说完之后椿炘就下意识避开眼神交流,身体后移。

“爸,妈。”

椿炘有些犹豫,但还是对他们坦白了:“其实我不准备追究池沸的法律责任,因为我想以安平村老师的名义,帮村子争取一下账号孵化和出口外销的机会。”

他不敢看椿锦和顾舒的表情,于是接着说下去。

“池沸父母是业内知名的自媒体孵化公司,并且正在开拓跨境电商的业务。前段时间姐姐帮我出了一些意见,觉得安平村的通草手工艺品有很大的发展潜能,所以我就打算比赛完……结果。”

椿炘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对上了椿锦和顾舒带笑的眉眼,他们像是早就知道。

“姐姐跟你们说了?”

“对啊。”

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椿炘松了口气。

父母还是一如既往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他想。

“我和你爸爸懂你的想法,”顾舒从椅子上起身,摸了下椿炘的头发,“我们昨晚已经去报了警,他们会去调查池沸的动向。”

报警?

椿炘正准备问,顾舒就让他放心,接着说:“找到池沸做笔录,后续才好谈判啊。他的行为在法律上可能会被定性故意伤害,这应该是他父母最担心的事,所以‘以资源换谅解’就是我们的筹码。”

椿锦想到了林斯煜离开前说的话:“我和你妈妈已经联系了律师,你姐姐正在和他沟通,小林他们家里也委托了律师,说今天会来医院了解情况。放心吧,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姐姐她不是在新西兰吗?”

“通讯啊。”

椿炘愣了下,明白过来,原来昨天晚上他们并没有休息,而是去处理这些事了。

鼻子有点酸。

为了省下找抽纸的功夫,椿锦开始安慰:“你姐姐真有先见之明,说你一定会很感动,让我把国际长途的账单转给你。”

调侃完又起身把顾舒拉回椅子,催她继续下棋。

“唉,”椿炘把后脑勺陷进枕头,耍无赖,“没米。”

听见椿炘回应的椿锦把手机摸出来:“泽华,你弟说‘没门儿’。”

还带着老家口音。

“是没米。”顾舒轻拍了一下椿锦的肩膀。

“又是你们年轻人的新词汇?”椿锦又按下语音键,“对了泽华,你们为什么不用软件联系?”

椿炘戳穿:“姐在坑我。”

听完,椿锦在家庭群内戳了两下椿泽华的头像。

【“拍了拍”老大构成蓄意伤害请赔款。】

【椿泽华:老爹转账吧^-^。】

【椿泽华:@弟弟,伤好了来陪我玩儿。】

【椿炘:有Leo哥陪你还无聊。】

【椿泽华:这就不懂了吧,只有爸妈生的才能放心使唤。】

椿炘盯着手机翻了个白眼,随后在椿锦和顾舒的语音消息里切出群,点进林斯煜的消息栏,有两条未读。

【林斯煜:你在干什么呢。】

【林斯煜:等会儿有律师来,可能会打扰你休息。】

【椿炘:躺着。没关系,反正这段时间都得躺着。】

刚发,对方就秒回。

【林斯煜:躺久了容易变“笨”。】

【椿炘:……】

【林斯煜:放心吧,哥会经常来陪你的,活跃你的思维。】

椿炘不自觉地想起林斯煜趴在床边的样子,盯着屏幕扬起了唇角,又收敛回去。

正准备回消息的时候,椿炘听见了一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离病房越来越近,除此之外还有人说话。

【有人来了,等会儿聊。】

椿炘刚发完,就听见了两下清脆的敲门声。

咚咚——

房门被打开,进来了一位穿着条纹运动装的中年人,他在门边站定时目光依次落到椿锦、顾舒和椿炘身上,慢吞吞的,然后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帆船队的……”

才开口,苏岑叶就从走廊一侧闪出来,双手抱胸撞开了中年人的肩:“让让。”

教练杨思碚也擦着缝隙穿过,摸过中年人的肩膀:“年轻气盛,见谅啊。”

“你们……”

中年人指了指苏岑叶的背影,想骂又憋了回去,跟着走到病床边。

“何教练,你好。”

椿炘认出了来人。

“杨教练,”他和两位教练打完招呼之后,又接着跟家人介绍,“爸,妈,这位是帆船队的总教练,何谓河;这位是……我的队友,苏岑叶。”

“这是我爸爸,椿锦,这是我妈妈顾舒。”

“诶,椿先生,顾女士,”何谓河伸出手,表明了来意,“我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椿炘。”

苏岑叶表情不屑,开始拆台:“想让你们出《谅解书》,好让宁师和川大发联合声明而已。”

然后把视线从椿炘脸上移开,向椿锦和顾舒点了点头:“叔叔阿姨好。”

“小叶,这属于揣测了啊。”

何谓河被撂了面子,脸色有点难看。

但苏岑叶根本不在乎:“手术还没做就来看,看什么,看人断食断水?”

“不出意外应该是明天断。”

正围观两人较劲的椿炘摸了摸鼻尖,在心里回。

他觉得苏岑叶怼人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准备劝劝,就听见何谓河质问:“你们不也来了。”

“说的什么……”废话。

苏岑叶见长辈在,把话憋了回去,看向了杨思碚。

“我们是一个队的,当然得来看看了。”

杨思碚在熟人局里留出了体面。

他除了负责校队的带队工作,也是宁师的讲师,和椿锦顾舒认识。

杨思碚说完就让椿锦他们先坐,自己也拉着苏岑叶往沙发里靠,留何谓河一个人站着。

苏岑叶被拉走前向椿炘吐槽了句“来者不善”,戳中了椿炘的笑点,同时他又有些无奈,认为律师在这时候出现,房间应该会乱成一锅粥吧。

说到粥,早上的鱼片粥挺好喝的。

椿炘的想法刚飞出去,就被苏岑叶的眼神打回来,脑袋瞬间清醒,默默听椿锦说话。

“何教练,先坐吧。小忻明天就做手术了,发声明的事,我们不如等小忻恢复一些了再说?”

“椿先生,您说得对,但我这次来……确实是有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作为队内总教练,友谊赛是我安排池沸作为替补球员上场的,我先代表川海大学帆船队向椿炘同学道歉。”

何谓河讲完一段,目光落到椿炘被夹板固定的右腿。

眼神原来也有重量,椿炘被盯得有些尴尬,摆着手说:“何教练,您是长辈,专门来一趟我也很不好意思,肯定会给您这个面子的。”

“您们家孩子真会说话,”何谓河面朝椿锦和顾舒,但双腿外撑,和杨思碚在沙发上暗戳戳互怼,“那我就谢谢椿同学了。”

他一边在腿上蓄力,一边往下说。

“池沸原本就被外界报道是自媒体二代,这件事发生之后网上就出现了很多恶意报道,现在舆论发酵速度根本不受控制,”何谓河叹了口气,后悔没在第一记触身球后把事情弄清楚,“我作为池沸的教练,可以保证他绝对不是恶意伤人,就是一时冲动。”

“不是恶意伤人他为什么会躲起来?”杨思碚觉得帆船队的教练都假惺惺,卸了腿上的力,让何谓河一个人掰,“连道歉都没有。”

“因为舆论波及川海大学了,所以学校必须给出一个处理公告,”苏岑叶是被杨思碚拽来的,来这里尽看人说假话了,实在忍不住,“但池沸家家大业大,刚为川大捐了两个亿,学校不可能对池沸作出处罚,于是让你先打头,来医院卖惨,让椿炘帮忙编故事。”

“你别乱说啊,年纪轻轻的别听风就是雨。”

何谓河伸手指着苏岑叶鼻子,但苏岑叶没管,觉得没什么杀伤力。

“所以你闭嘴吧,让池沸自己来说。”

椿锦也抬手把何谓河拦下:“对,何教练,我们看重的并不是赔偿金额,也不希望外界过多地去攻击一位年轻小孩儿,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诚恳的道歉,至于合理的解释……那是学校和池沸的事,与小忻无关。”

“这……”

何谓河还想再聊聊。

“谢谢您今天来看我,何教练。”

椿炘觉得脑仁疼,见状就笑着开启了赶人模式。

被委婉拒绝两次,何谓河也没好意思再提了。

当椿炘以为事情结束了的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敲响。

“靠,真成一锅热粥了。”他露出苦笑,觉得林斯煜说得有道理,是挺打扰的。

门被打开。

一位黑发浅瞳,戴着无边眼镜的男人走进了房间,他西装革履,身型健硕,年龄大约三十岁。

“你们好,”男人推了下镜框,随后走近椿锦朝他握手,向顾舒示意的同时又介绍道,“我是蓝帆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单盛,受Yin Power体育运动公司委托,来处理椿炘此次受伤的法律事宜。”

说完,又向椿炘伸手。

“你好。”

“嗯。”

椿炘回握住男人的手,看见了对方腕上的表,是一块百达翡丽钻边黑星空,他认不出品牌,但款式还是让人眼前一亮,更意外的是,表盘下、男人的皮肤还纹着蛇鳞,一直延伸到手背,是一条缠绕的双头蛇。

这才是“来者不善”,椿炘想,总感觉在哪儿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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