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
“我喜欢的人是同性。”
椿炘向弋樵言说的话,林斯煜听见了。
从派出所回去之后,林斯煜总想起这句,他开始确定——自己真给椿炘带去了困扰。
他想问清楚,但小联盟的常规赛开始了,4-9月都得全身心投入比赛和训练,椿炘的腿部康复也进入到运动恢复期,所以一直没找到机会聊这件事。
直到六月末,短暂的赛后休息日,林斯煜拉着消沉两个月的池沸去球馆“振作”,遇到了同样带着弋樵言放松身心的椿炘。
林斯煜说池沸状态不好,搭档也不在,想让椿炘帮忙充当捕手,于是四人互换。
带椿炘去球场的路上,林斯煜说:“你昨天在观众席看见你了。”
昨天是常规赛最后一场。
“我的位置很偏,你视力这么好。”
“骗你的,我只是碰到杨教练,听他说驯鹿队的人都在。”
“哦。”
林斯煜停下脚步,椿炘没想到对方会停下,撞到了肩膀:“嗤。”
两个人没忍住,笑出声。
“我们刚刚聊得好尬,”林斯煜后退,和椿炘平行,“不过也真的挺久没见了。”
“是啊。”
椿炘能感受到林斯煜的态度变化,生疏了许多,问他:“你打比赛很累吗?”
浪花队的每一场球赛椿炘都有收看,林斯煜不论是作为投手还是打者,水平都是3A联盟里顶尖的。
“还好,”林斯煜也总会联系康复团队,询问椿炘的情况,“你呢,恢复得怎么样?”
“让我帮忙当捕手的时候怎么不问。”
“怪我,没话找话。”
林斯煜其实有好多话题想找椿炘聊,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这段时间怪怪的,”椿炘很笃定,因为林斯煜一条动态都没发过,“有话就说。”
“那我真说了。”
“嗯。”
椿炘一边答应,一边弯腰把护膝戴上,刚埋下去,就听见林斯煜问:“你是不是喜欢一个男生?”
与此同时,池沸把头盔扔给弋樵言:“戴上,那儿有护具。”
随后指向他身侧的柜子。
等到穿戴完毕,池沸把弋樵言带去了打击笼,路上问:“你之前学过吗?”
“学过,”弋樵言想了想,“高中的时候。”
“那很久了,”池沸从挂架上寻找合适的球棒,解释,“不是说你年纪大的意思。”
“也是事实,”弋樵言点头,“十多年没碰过棒球了。”
“怎么没继续打?”
“没兴趣,觉得无聊。”
“今天有我教你,无聊、枯燥不存在的,”池沸把一根木棒塞进弋樵言手里,“喏,试试手感。”
玫粉配色,把弋樵言单调的穿搭衬得亮了点。
“适合你。”
“基础的就行,”弋樵言看着手里铅笔头造型的球棒,手绘款,应该是限量发售的,“我很业余。”
“这挥起来挺轻的,”池沸明白弋樵言的意思,乱答题,“我今天是你教练,学员上课不得拿‘笔’?”
说完焉焉地笑了下,觉得失恋的人都一个状态,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郁气。
“你能不能生气点。”
池沸说。
“嗯?”弋樵言第一次听人提这种要求,“你想挨骂?”
“骂呗,正好我也骂你,”池沸把发球机的速率调到30英里每小时,“准备好了吗?”
“调高点吧。”
“你行吗,我们可以循序渐进。”
“越慢越丧。”
“好吧。”
池沸调好速度,见弋樵言握紧球棒展臂挥出,咚——棒球模拟器上显示球擦着界内线落在外野区域。
“不错啊,瞄点挺准的,就是有点飘,”池沸扶着下巴想,“你握太紧了,身体不要绷着,膝盖弯一点,手肘抬高。”
说完就上手帮弋樵言调整,开始讲发力点和应该流畅处理的位置,不久之后,弋樵言的击球状态也越来越好,池沸觉得他挺有天赋:“是个好苗子。”
弋樵言二十八了,被小半轮的人夸有点怪:“你去训练吧,我自己可以。”
“才开始教就赶人,”池沸口嫌体正,“行吧。”
另一边。
椿炘戴上头盔,把面罩叩下来:“对。”
“谁啊?我认识吗。”
林斯煜透过面罩的空隙,看见了椿炘的眼睛。
他会在赛场上盯对手的眼睛,不过都带着审视意味,目的是掌控比赛的节奏、给对手方施加心理压力。
这还是他第一次抛开战术习惯,把目光停留在浅棕的瞳孔、睫毛,还有周围细腻的皮肤肌理上。
其他对手的眼睛也这么好看吗?林斯煜发现新视角后,在心里默默想。
“不想说也没关系,只要你没觉得我打扰就行。”
室内的冷气和棚顶的暖灯撞在一起,渲染出超过体感的温度,拉扯着一个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另一个。
“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不自在,”椿炘避开林斯煜的脸,戴上手套,“放心,他不喜欢我。”
“你表白了吗,”林斯煜把椿炘的手套取下来,将护板塞进拇指套内侧,“这也能忘,不怕挫伤?试试位置合不合适。”
“哦,”椿炘听完之后没回前半句,再次戴好,说,“我觉得挺合适的。”
然后让林斯煜帮忙系连接的皮绳。
看着对方低头调整位置的样子,椿炘没忍住,问:
“你喜欢我吗?”
“什么,”林斯煜刚系好绳结,手没松,僵着,“我?”
见林斯煜犹豫思考的样子,椿炘一脸“看吧,不出所料”。
“所以啊,有些事情不需要表白,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里会很烦的。”
椿炘收回手,一拳砸在手套上,往捕手区走。
“练球吧。”
林斯煜待在后面没动。他能感受到椿炘的气馁,心里也不自觉地难受。
大概是实在好奇,谁能在言行举止上拒绝一个哪哪儿都好的人。
于是安慰:“没关系,我喜欢你。”
椿炘脚步微顿:“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椿炘又听见一句,转身时还没和林斯煜对上视线,就被人一把揽住肩膀:“别难过了,你还这么年轻,该体验的总能体验到。”
“谢谢祝福。”
椿炘把紧绷的上半身松懈下去,挥开林斯煜的手。
事不过三,他暗暗骂自己有病,试探“信号屏蔽器”只会得到一串乱码。
“诶,”林斯煜看见人离开没再回头,觉得椿炘是真上了心,“对不起嘛,我就是想让你别那么丧。”
“我没有,”椿炘不承认,催林斯煜快点去投手丘,“你等会儿别收着练。”
“不会的,我一定使出全力。”
林斯煜说完,往投手丘走去。
池沸也站回打击练习区。
他前方是多轮发球机,速率调到了100英里每小时,超越了大部分的实战速度。
原本是想全身心投入训练,结果击飞第一颗球时,脑子里就闪过向亦安的身影。
“隔了这么久,还是没办法忘记你。”
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每个时期的样子都能记起来,无比清晰。
“害。”
第二颗。
砰——池沸再次打飞,骂自己:“我真没劲,你从捕手变成球童了,我居然还觉得你坚强,心态好。”
池沸又挥出第三棒:“以为你想开了,我靠谁能想开,家里出事,被骗,被打,被一堆烂人缠上,被挂网上学也读不下去。”
这几个月池沸和心理医生聊过很多次,医生告诉他,向亦安这么做应该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道德超我让位给了本我,”第四颗,池沸的虎口被震得有些疼,“向亦安,你和单盛在一起就是自虐。”
“你也在自虐,被分手了还共情他。”
弋樵言听见池沸的动静,没继续打了。
“你不懂,”池沸击出第五颗,“我前段时间被网暴心里都难受,更别说他了。”
“这可不是他辜负你感情的理由。”
有些话不好听,弋樵言想,但得说。
“吓我一跳,”池沸反应迟钝,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我也辜负了他。”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弋樵言看了向亦安当年的档案,能猜到大部分。
处理舆论、清了那家拳场,委托单盛成为向亦安的刑辩律师。
“人是他自己私联的,退学是他自己决定的,同样,不接受“沸点”的帮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因为什么?”
“羞耻感,”弋樵言一针见血,“你得明白,从他家里破产的那一刻,你们就注定不是一路人。”
“是吗?”
池沸自嘲,全力击出第六颗。
“当局者迷,你分析我倒是头头是道,自己那关过了吗?”
当啷——
池沸甩了棍,瘫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
弋樵言并不惊讶,毕竟单盛的现任是向亦安。
“我让人去查的,抱歉,没想到你们认识,”池沸没讲多的,说回正题,“弋律师你处处细致周到、挑不出瑕疵,变态却喜欢制造瑕疵,那是恶心人的心理快感,不是爱。”
弋樵言觉得这话不像池沸的风格:“你从哪儿学的?”
“医生,”池沸解释,“不过我没讲你的事啊,是我这段时间听得多了,碰到谁都爱引用几句。”
“引用得没错。”
“所以你想开了吗?”
“与你无关。”
“啧,怎么与我无关,你前任是我前任的现任,”池沸跟弋樵言坦白,“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动了真感情。”
出轨在□□、精神,还是两者都有,尽管刀刀致命,但池沸想死个明白。
“问我你就知道了?”弋樵言的语气开始浮躁。
“你了解单盛啊。”
“抱歉我不了解,我不像你,会爱一个人爱到失去自我。”
池沸从地上爬起来:“我也不像你,恋痛。”
弋樵言绕过围网:“呵,我不会被pua。”
两人封紧打击手套,各给对方来了一拳。
-
“第九局下半,两人出局,攻方强棒上场,三垒有人。”
椿炘语气生硬地说出模拟情境,随后看了眼被林斯煜打结的皮绳,垂下戴手套的右手,为对方定了个“好球带”框架。
他不知道林斯煜和他搭档的暗号是怎样的,作为一个临时搭子,直接下达指令:“对手选球眼准,擅长拉打,你可以尝试投低角度球,迫使对方下切击出内野地滚球。”
这一长段话传进林斯煜的耳朵,他觉得干巴巴的,想让椿炘开心点,于是逗对方:“我要是投内角球呢?”
刚说完,一记时速超98英里的球冲向了好球带边缘。
投手偏离捕手的预设轨迹,捕手就得在零点几秒内调整好判断、完成操作。
椿炘面对一颗撞上“好”、“坏”区间的球,预判视角从投手速切到裁判身上。
咚——
接住的瞬间,椿炘的腕、臂轻微上提,把球拉回了好球带。
他朝林斯煜回抛出红线球,开口:“说明我们不是一对好搭档。”
怎么不是?你接得这么好,林斯煜想。但他没说话,听见椿炘划分距离的回应,做不到不在意。
“哎。”
叹了口气,林斯煜又往椿炘的方向看,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观察过对方的眼睛,他就压不下严肃的视线,总带着情绪。
第二次模拟开始。
“七局上半场,我队领先一分,对方一二垒有人,无人出局。”
“打者也是擅长拉打的强棒手,挥空你两个内角球,他现在调整了站位,试图触击牺牲打,”椿炘给出建议,“你可以投外角低球,提供4-6-3双杀的机会。”
如果打者挥出二垒区域的内野地滚球,4(二垒手)封杀一垒跑者,6(游击手)补位二垒接球传向3(一垒手)封杀击跑员。
打者挥出游击区的内野地滚球,则是6-4-3双杀。
林斯煜听见椿炘详细的设定,觉得两人之间砌了一堵砖墙。他刚被安排进投手位、和捕手训练的时候,这种感觉也有,因为互看不顺眼,各有想法。
怎么了?林斯煜想问清楚,投出一记偏离进垒点的好球,诱使打者挥空。
“三振出局。”
他说。
“擦棒被捕球。”
椿炘补充了一个可能,起身掀掉面罩和头盔,往外走。
“椿炘。”
摘掉护胸甲的声音窸窸窣窣,和林斯煜跑步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椿炘,”林斯煜又叫了声,把人拦下,“你怎么了?”
“不是被三振了吗?比赛结束。”
林斯煜有点懵:“你是捕手啊。”
“如果我是击球手呢?”
椿炘把护具全塞林斯煜怀里,想绕开面前的人。
“那我不会冒险,”林斯煜解释,“我刚刚故意这么投的,因为你在生气,想让你骂我。”
他和搭档练习前期也爱憋着,后面无所顾忌地打,矛盾也磨掉了。
“第一次见到找骂的,”椿炘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我没生你的气。”
只是讨厌忍不住靠近你的我自己。
说完他就背上球包出了场馆,没有看方向,迎着飘热气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换季了,马上入夏。川海的夏天和宁州很不一样,宁州干燥、凉爽,川海则是拉长的梅雨季,像把人闷在一罐热水里,湿湿黏黏。
椿炘不太适应,但也可以学着习惯。
就像……突然出现在生活里的“哥哥”。
“虽然排斥当你弟,但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关注你吧。”
唉,椿炘叹了口气,拐进街角的便利店。
电子铃声响完,椿炘已经走到了冷藏展柜前,角落,一块店长力荐的牌子后面放着一列橘子冰沙,他拿起一盒,去柜台结账。
原本是想买水,却改变了计划,他总是习惯跟着感觉走,尽管大部分都不如预期。
橘子冰沙不再是小时候的版本了,没有橘子果肉,味道淡,冰也很粗,冻口腔的时候一点都不均匀。
“下次别跟着感觉走了。”
椿炘觉得自己真挑剔,转身去往酒店。
结果撞到了人。
“小心。”
是林斯煜的声音,语调听起来有些意外:“给我的?”
因为两人撞上,椿炘手里的另一盒冰沙掉了,被林斯煜接下。
“买一送一。”椿炘想起店员的话。
“这么巧,谢啦,”林斯煜把胳膊搭在椿炘肩膀上,搂着,“我打你电话没接,还以为找不到你了。”
“说得这么严重。”
椿炘拿出手机点进软件,说了句抱歉:“我关通知了。”
“没关系,”林斯煜问出更关心的,“你呢?有不开心的事别忍着,该发泄就发泄,刚才池沸和弋樵言打了一架,元气恢复了一半,。”
“他们打架了?”
“嗯,打完去吃饭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你们去吧,”椿炘说,“我明天就回宁州了。”
“这么突然,”林斯煜还以为椿炘要在川海待过暑假,不过仔细想想,川海的夏天没什么好待的,“什么时候,我送你。”
“不用了,才打完比赛,好好休息。”
“椿炘,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是讨厌我,还是真的关心我?”
“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椿炘抽开身,觉得今天撞上,说了就说了:“你真想知道?”
“假的,”林斯煜看着椿炘的背影,“快告诉我。”
“他只把我当朋友,嗯……”椿炘觉得讲出来很别扭,“算是超过了友情吧。”
“啊?恋人未满,确实很烦。”
“不,更靠近亲情。”
“这能混为一谈吗,他一定是在钓着你,”林斯煜骂道,“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保持现状吧,”椿炘有了答案,“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定地喜欢他,坚定到能够对抗外界乱七八糟的声音。”
“你原来考虑得这么多。”
“当然啊,”椿炘倒退着走,看着林斯煜,“还有,如果他真的回应了我,我辜负他了怎么办,很没责任感。”
“你慢点。”
林斯煜让椿炘小心脚下,伸手去抓,但落了空,椿炘又往后迈了一步。
两米的距离,也足以让晚风吹乱各自的心事,
“他辜负你了怎么办,你应该想这个。”
林斯煜又说。
“他才不会。”
“恋爱脑。”
“林斯煜,是你对我有‘滤镜’,”椿炘调侃自己,把中学时不敢向任何人剖白的事、讲给对方听,“其实,我之前当志愿者,没摆正心态,擅自共情我以为的‘弱者’,事情就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伤害了很多人。”
“所以我不能再这样。”
“不说话,”椿炘见林斯煜没反应,又笑着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装的?”
结果对方一脸认真,语气也闷:“笨拙的人不会立人设的。”
“嗤,”椿炘反应过来,停下,“你骂我。”
“没有。”
林斯煜想,那个绕圈子解开自己和父亲的误会、腿受伤会帮别人出气、为村子考虑未来发展的人,怎么会是“装”的。
于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好词都用上了:“我是觉得你真诚,善良,还有……”
“停,可以了,”椿炘觉得起鸡皮疙瘩,让对方打住,“谢谢你。”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嗯。”
椿炘点头,然后把手里的冰沙包装盒丢进垃圾桶,转身等绿灯。
身后有人扑过来,揽着肩膀。
“反正在我这儿,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那一瞬间,红灯灭掉,两人同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