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
抬眸见春。
浪花棒球场落成典礼在2025年3月举行,首场友谊赛也紧接开赛。
一局上半场。
防守方:宁州师范大学驯鹿队。
投手苏岑叶做好了投球姿势。
进攻方:川海大学帆船队。
四棒手林斯煜从二垒冲向了三垒。
红线球没有被帆船队击球手击中,驯鹿队三垒手椿炘稳稳接住了队友传出的球,扑向了正在盗垒的林斯煜。
两个靠朋友圈了解动态的“老熟人”,在赛场上第一次面对面。
椿炘看见林斯煜的手指挨到了垒包,他知道自己触杀失败了,但俯冲的速度太快,还是擦着球场沙地挨近了对方。两只肌肉紧实、肤色略有差异的小臂贴在了一起,缓冲着身体对撞的作用力。
“老师,你慢了点啊。”
椿炘听见林斯煜说。
见对方利落起身比着庆祝的手势,椿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露出疑惑表情。他没想到会在友谊赛上遇到林斯煜,时隔十年再次见面,说的第一个词居然是“老师”。
他怎么知道我在当助教?
听着好怪。
椿炘紧跟着站起来,他把红线球抛给苏岑叶之后,眼前多出一双骨节分明、带着浅浅薄汗的手。
“好久不见。”
林斯煜把手搭在了椿炘的肩膀,快速又锐利地扫过一眼。
目光收回,他不经意地用舌尖抵住了牙冠,头侧到一边,下巴轻抬。一套为离开做铺垫的动作施展完,他的手再次抬起——摸了把椿炘的脸颊。
“加油。”
林斯煜说完,抽身在三垒垒包站定。
椿炘从小就有一个略怪的生理反应,紧张时喉咙总会升起痒意,所以近距离看清林斯煜的五官之后,他有了喉咙干涩、想喝水的感觉,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被摸脸”了。
直到下一名击球手上场,他才用手背蹭了下侧脸,吐槽了一句“咦惹”,继续投入到比赛中。
第一局上半场帆船队就率先拿下三分,交换攻守的时候驯鹿队的队员多了些压力。
换场时驯鹿队的总教练员杨思碚安慰着队员们:“没关系,尽力就好,对面毕竟有打职赛的。”
不过起了反效果。
椿炘才入队不久,跟其他人并不熟悉,作为下半场第一棒上场的击球手,他没有随大家一起抱怨这实力差距过大的比赛,握着球棒走向了本垒。
对手方球员陆续在点位站定,椿炘越过裁判和接手,站在击球区的时候目光朝前、落到投手身上。
投手冷漠又认真的模样被早春日光所朦胧,暖阳斜斜打来,洒在他优越的五官和肩颈上。
养眼。
椿炘扬起了唇角,摆好了击球姿势。
站在投手丘的林斯煜没有察觉到某人的视线,裁判提醒后他停下了练习,视线穿过棒球帽檐,见到了站在打击区的椿炘,对方姿势标准地站在光里、弯着眼睛。
他不自觉在心里想——哪有人击球会盯着投手笑啊。
随后,倒计时开始,林斯煜瞄好了点位,抬腿、蓄力,将球稳稳抛出。
红线球破开空气,在两人之间连接了一道银线。
椿炘在林斯煜把视线投向自己的那一刻,就开始预判球的轨迹。他确定第一球会落在好球区,球棒划着风挥下,清脆击中后球朝着右外野飞去。
大屏和解说表示林斯煜投出了球速95英里的四缝线直球,虽然快但轨迹直接,对椿炘而言并不算难,他顺利击出了平飞球,被计入一垒安打。
踩过垒包的时候椿炘感受到了别处投来的目光,他借着余光把身体偏向投手丘,而林斯煜在这时背过身,椿炘只看见了正在做挥棒练习的二棒手苏岑叶。
椿炘朝苏岑叶比出“好好发挥”的手势,不过苏岑叶并没有理会,椿炘习以为常,于是撑着膝盖注意着两人的投击,准备计划下一步的动作。
“又是好球区!帆船队的投手今天发挥很稳定啊,据说今天是他第一次站投手位。”
“对,林斯煜之前在Montverde Academy棒球校队司职游击手,现在作为投手登坂表现也这么出色,看来是少见的双能选手。”
苏岑叶被二振后,解说员的声音在球场上空响起。
两队的教练和队员都没想到苏岑叶会挥空。林斯煜投出的两颗都是曲球,轨迹的下坠幅度虽然大但很好判断,球速也慢了很多。
“宁师校队的水平非常菜”,林斯煜想起队友池沸的话,然后抬眼瞥了下苏岑叶,手指沾上能增加抓握力的松香粉,抹匀掌面后拿住了红线球。
苏岑叶见到林斯煜漫不经心的动作后,已经挥空两个好球的他内心升起压力,握紧了球棍。
倒计时结束——
苏岑叶看见球被投出,依旧在接近本垒板时下坠,比前两颗还要好接。
铛——红线球被棒头击中。
苏岑叶觉得林斯煜在明晃晃挑衅,甩棍朝一垒跑去,与此同时椿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中招”,也加速俯冲向二垒垒包。
椿炘的预感没错,林斯煜的第三颗球还是曲球,苏岑叶肯定会全力接下,球被顺利击飞的那一刻自己必须强制进垒,最糟糕的结果就是——自己被接到球的二垒手封杀,随后,二垒手把球扔回一垒,一垒手再封杀苏岑叶。
“这就是双杀。”八岁的椿炘看着十岁的林斯煜,把回放球赛视频的ipad给关掉,期待地问他,“怎么样?棒球是不是很有意思?”
小林斯煜若有所思:“是挺有意思,不过我还没听明白具体的规则。”
小椿炘想了想,套用了他姐姐的话:“慢慢来嘛,我作为你的启蒙老师,会仔细讲解的。”
椿炘想起来一段很旧的记忆,原来“老师”是这个意思,念头一转,自己也是拿过安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亚军的,双杀可没那么容易。
他全力冲刺着,在外野手传回球、捕手扑上垒包时,用脚勾住了垒包成功上到二垒,与此同时二垒捕手因为前扑滑垒的动作而拉长了传球时间,苏岑叶也成功上到一垒。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起:“3.2秒!驯鹿队的首发击球手进垒只用了3.2秒!这速度完全是职业选手的水平了。”
“对啊,驯鹿队的五号位选手椿炘还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呢,跨级加入了宁师高水平球队,潜力很大。”
“目前到了得点圈有人的局面,我们继续拉回比赛,期待一下三棒手的表现吧。”
接下来的比赛中,三棒手被林斯煜三振出局,椿炘盗垒成功,下半局比完时驯鹿队拿下了2分,两队的差距缩小了一些。
两个多小时之后,比赛到了第八局下半,帆船队以5分优势遥遥领先驯鹿队。
在候场区准备作为防守方上场的驯鹿队队员都沉着脸。
椿炘听见有人朝苏岑叶说:“对面的一号位都快签职业队了,干嘛还来跟我们打。”
苏岑叶知道椿炘在旁边,视若无睹:“帮球场打广告吧,这儿以后就是浪花队的主球场了。”
关注球赛和棒球资讯的安国人都知道,林斯煜即将加盟川海浪花队,虽然还没正式签约,但媒体已经对他做了铺天盖地的报道。
川海浪花队是一支球员水准最接近安国高水平棒球联盟——潮汐棒球大联盟(Tide Major League Baseball)的小联盟。林斯煜这么年轻就被浪花签下,加入TMLB只是时间问题。
椿炘从苏岑叶的话里听出了酸,忍不住反驳:“有这样的球员作为对手,机会难得不是吗?”
“靠,我被三振四次了,除了打蒙没其他收获。”站在苏岑叶旁边,作为刚才进攻方三棒手的陈旭明说。
苏岑叶对着陈旭明轻笑一声:“他骂你技术菜呢。”
椿炘不喜欢苏岑叶对自己的偏见,他解释:“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大家好好配合、打完这一场,队内会成长很多。”
“你的意思是大家不配合?”
“你,”椿炘叹了口气,朝五号位走去,“算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离开之前听见了陈旭明的声音:“哥,你待会儿投球猛一点啊,打蒙他。”
“幼稚。”椿炘觉得心累,左手用力捶在右手手套上,骨节咯在硬牛皮上有些发疼,他小小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结果被身处打击练习区的林斯煜正面撞见。
椿炘保持着皱眉抿唇的表情,见到林斯煜后又摆出了“不过尔尔”的姿态,然后小跑进了五号位,力求在气势上赢过对手。
“嗤。”
林斯煜挥下球棒,一边的教练员嗑着瓜子问他:“笑什么呢?提前开香槟了?”
“没有吧,”林斯煜调整了一下护肘的位置,“我很尊重对手的。”
“明明就有,你小子,哪有人练习挥棒还盯着球场傻乐。”
林斯煜脑海中一晃而过椿炘生气的表情,在心里想道才不是球场。
不过……他想,教练的话怎么这么耳熟?
记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了,作为强棒手、第四位出场的他继续练习,在脑海中设想出一颗变速球,身体重心随之靠后、腰部旋转,双手在击球的瞬间握紧球棒。
球被顺利击中飞出——咚!
“高飞球,”林斯煜望着在点位上站好的椿炘,喃喃自语,“你说过的,最好接的球。”
“谁说的?今天你很反常啊。”教练员又凑近林斯煜,友谊赛而已,每场都提前在打击练习区比划,不像他的作风。
林斯煜自然而然地说:“遇到老熟人了,喏,就是他带我接触棒球的。”
然后看向了椿炘,椿炘一如既往稳定发挥,接住平飞球后快速传给一垒手,但一垒手接球失误,让击跑员占上了垒包。
“啊?”教练员觉得林斯煜在拉踩,“你是不是想凸显你牛逼呢?把前浪拍在沙滩上。”
林斯煜脑仁疼:“是三垒捕手,你想的谁啊?”
问出口之后他就明白了,以为说的是同为投手的苏岑叶。
“害,我以为你和投手认识呢,”教练员把视线转到椿炘身上,又转向大屏,点了点头,“是个有天分的小子,接球稳,安打率也是他们队最高的,为什么不放在强棒位?”
“按他们的配合度来看,没区别。”
都各有想法,没有磨合的痕迹。
“还年轻,成长空间大,毕竟你这样的天才少年很少见的,”教练员把瓜子收掉,看见场上满垒的局面,拍了下林斯煜的后背,“去吧,感觉真得半场开香槟了。”
林斯煜加入帆船队也有两年多了,还是不习惯教练员的肉麻话:“少‘捧杀’我。”
说完便抽身离开,戴好头盔在击球区站定。
八局下来他大概摸清了苏岑叶的球路,爱投轨迹变化大的球,球速快但动作夸张紧绷,投出的球线并不流畅,很好判断。
倒计时开始。
投手丘上的苏岑叶呼出一口气,蓄力时脑海里重复着私下练习的场景,教练说他一到比赛就变得“畏手畏脚”,杂念重,要想走职业就必须尽快调整。
眼看比赛接近尾声、败局已定,面前又是被外界称作“天才球手”的人,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投出一颗漂亮的好球。
时间到,苏岑叶猛地掷出红线球,球身离开掌面的那一刻他利落收手,同一时刻,不远处响起了一道皮肉被撞击的声音。
裁判的叫停声、观众的惊呼声也陆续传进苏岑叶的耳朵。
靠……他在心里骂着自己,投内角球失误了。
“嘶——”
被砸中大臂的林斯煜倒吸了口凉气,他没想到这颗球会这么偏这么快,被砸中时除了疼,还觉得苏岑叶那小子真会挑,拿自己当“突破口”了。
于是自认倒霉捂着手走向一垒。
解说再次响起。
“驯鹿队的苏岑叶投出一记‘触身球’,‘死球保送’,帆船队的林斯煜上到一垒。”
“此前场上已经进入了满垒的局面,帆船队的球员们现在依次推进上垒,拿下了一分。”
这么一说无异于煽风点火,林斯煜看向队伍的几位教练员,示意队伍拿分了没关系,让他们不要激动,但主教练是个脾气暴躁的,在他看来,外界最关注、自己也最看重的球员在比分差距过大的局面下被投了一记“触身球”,还正中大臂,明明白白就是蓄意报复。
“我真没事,”林斯煜看着主教练和队友都上了场,瞄了眼苏岑叶想打圆场,但那小子一言不发,感觉有些头大,“唉你们别激动。”
就在他准备拦下教练,熄火这次争执的时候,一位球衣印着数字5的球手率先上了投手丘,拽住了苏岑叶的衣领。
“什么情况?”
见椿炘一脸认真,林斯煜张开手掌又握紧、手臂抬起又放下,突然有种被“罩”了的感觉,哭笑不得。
“老师”真讲义气,下辈子还当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