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水晶灯的光沉在红酒杯壁,一圈人围着圆桌谈笑,酒气混着烟味漫开。
慕此端起高脚杯,侧过身,向身侧星寰传媒的副总敬酒。
“秦总,我敬您。”
秦臻放下筷子,抬起高脚杯与慕此相碰,杯沿相触的刹那,他的另一只手,再次覆上那青筋明显的手背上。
这已经是第三次,秦臻借着碰杯的由头,用发黄油腻的手堂而皇之地占她便宜。
慕此对面的男模特同样没逃过这种命运,来之前他就好像接受了会被如此,哪怕超出边界,也未反抗一下。
厌恶之感涌上心头,慕此不动声色,脸上挂着得体浅笑,眼里不露半分怒意。杯盏轻轻一碰,她迅速收回手,仰头,杯中猩红的红酒尽数入喉。
秦臻见她如此干脆,脸上浮起满意的狞笑,也举杯一饮而尽。
“秦总好酒量。”慕此唇角弯着淡淡的弧度,语气平稳,“不过这酒虽顺口,年份还是差了些。”
说罢她抬手唤来服务员,声音清亮:“上一瓶你们这里最贵的红酒。”
服务员躬身离开,不多时便捧着酒过来,拿出开瓶器正要操作,慕此抬手制止,示意她交给自己。
服务员躬身退到一旁。
在场众人静了声,视线纷纷落在慕此手中的红酒上。
“这瓶是波尔多左岸的珍藏,到现在已有三十年。”慕此握着瓶颈,指尖抚过标签,声音不疾不徐,“据说当年那场暴雨让葡萄减产过半,留下的都是精华,酒庄主人舍不得卖,存了二十年才肯开一瓶。只是......”
话音未落,慕此攥紧瓶颈,手腕一翻,猛地朝着秦臻的头精准砸下去。
“我可不在乎。”
“砰——”
玻璃碎片四下飞溅,醇厚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秦臻闷哼一声,立刻捂住流血的额头,痛得蜷起身子哀鸣。
其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吓得大惊失色,脸色瞬间煞白。
慕此随手将手中剩下那半截锋利的瓶颈往餐桌中央一丢,拍了拍掌心,笑意淡了下去,声音冷静清晰:“秦总,再一再二不再三。这瓶酒算我请你的,代言人这个位置,谁喜欢谁当,我呢,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弯腰拿起椅背上的包,在众人的注视下,潇洒走出包厢。
“慕此你还真当把自己当回事!敢打老子,信不信老子让你在圈里混不下去......”
身后暴怒声响起,慕此唇角微勾,头也没回,步履平稳地沿着铺满暗纹地毯的长廊走向洗手间。
走廊倒数第二间包厢,房门被拉开,一道身影迈出,又停在原地。
女人走过,带起一阵轻风,风里裹着混杂了淡淡红酒醇香的清冽冷息,一瞬擦过陆憬的鼻尖。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女人一身酒红色吊带长裙,蜿蜒垂落,娉婷袅娜立在长廊暖光里。一支玉簪挽住青丝,漂亮的蝴蝶骨随着迈步轻轻起伏。加上高跟鞋,目测有一米八五,优雅矜贵的背影,带着一种疏离的不落尘俗感。
后面跟着的许衿阳见他半天不动,开口询问:“总裁?”
陆憬缓缓收回视线,眸色归于平静,淡淡突出两个字,“没事。”
慕此走进洗手间,空旷的镜面映着张无可挑剔的脸。
她打开水龙头,左手伸到下方,任水流冲洗掉手背上看不见的肮脏。右手拿着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拨通了电话。
三秒后电话接通,率先撞进耳里的是一道严厉的呵斥声,“三天内要是再交不出让我满意的方案,这策划总监的位置,你也别坐了!”
“是是是!我这就去改......”
那低声下气的应答在一道关门声中消失。
听筒里氛围一转,柯请让音色转为轻快,“喂,我亲爱的姐姐,怎么样?”
慕此垂眸看着左手背,水流冲刷过后,心底翻涌的恶心淡下去几分。她关掉水龙头,转身靠坐在冰凉的洗手台边缘,“别说了,快吐了。”
“那变态占你便宜了?”
“嗯,”慕此看了看被秦臻摸过的右手,云淡风轻地说,“赏了他一瓶七八年的红酒,他还挺爱喝。”
“哟,还挺大气。那我让人处理了?”
她轻“嗯”了一声。
那头问:“哪只手碰的姐姐?”
“左手……”慕此微微仰头,假装回忆,“不对,右手?好像也有......算了,随便一只吧,挑你喜欢的来。”
“我口味可没那么重。”柯清让赶紧撇清,“回家吗?我过去接你。”
唇角勾起一点倦极的笑意,慕此拒绝,“不用,去买醉。”
VinoSed,灯光压得极低,氤氲着酒和木质香。
慕此肚独自坐在吧台,来的时候路过商场,她顺道换了身宽松的衣裤:米白拼灰边的露肩假两件上衣,细灰吊带搭在肩头,一侧肩线滑落,松弛随性;下身搭配深棕工装阔腿长裤和厚底棕黄色工装鞋。
柯清让:好好的非要去当模特,还不要家里介绍的资源,哪家大小姐像你这样,柯微姐姐。
柯微,慕此的本名。
——在外叫我的艺名,慕此。那样多没意思。
柯清让:是,就喜欢自讨苦吃。
——我怎么不知道我吃苦了。
从推门进来的那刻起,慕此变成了幽暗光影里惹眼的存在。
才坐了没多久,前来搭讪的人不少慕此对他们没兴趣,全都不动声色地婉拒了。
偏偏有不识趣的,喜欢纠缠不休。
一个样貌清秀的男人端着酒杯,径直在她身侧坐下,自顾自拿杯与她相碰,眉梢带着轻佻:“美女还真是高冷,搭讪的人这么多,一个都不喜欢?”
烦躁漫上来,慕此熄掉屏幕,连开口的念头都没有。她拿包起身,未喝完的酒也不要了,走到吧台另一端坐下,抬手示意调酒师再来一杯一模一样的。
男人愣了愣,对她更感兴趣了,端起她留下的那杯酒,跟了过去。
余光偏见走来的身影,慕此又向服务员要了瓶酒。
眼看男人正要纠缠上来,一道高大身影横亘两人中间。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流畅的腕骨。
陆憬指尖轻叩吧台,嗓音低沉磁性,“和这位小姐一样。”
慕此闻声抬首,男人垂眸,两道视线相撞。空气静了一瞬,悄然漫开一层暧昧。
冷峻深邃的眉眼,轮廓精致分明,慕此望着他,不由得微微失神,心跳快了半拍。
被拦住的男人脸色瞬间沉下去,不满地开口:“你谁啊?懂不懂先来后到。”
陆憬置若罔闻,目光落在慕此脸上,唇角浅勾。
慕此只觉聒噪,眸色一暗,抬手指了指自己耳朵,随后四指蜷起,只留食指轻轻左右摇晃。
太吵。
她将刚送来的整瓶酒推向陆憬手边,指尖轻点自己头顶,然后手握拳,突然张开,嘴无声地配合着做了个“砰”的口型。
眼尾带着一点期待,静静看向他。
嘴角弧度变大,一抹邪魅的笑漾开。陆憬握住酒瓶瓶颈,转身,猛地朝下砸落。
“砰!”
男人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闷哼一声直直倒地。
一旁的许衿阳立刻叫来保安,没给地上那人半句争辩的机会,保安上前,干脆利落地把人拖出酒吧。
全场哑然,所有人屏息看着吧台这边。
“是陆憬!”
不知谁惊呼一声,顿时议论声渐起。
“陆憬!他怎么会来这?”
“这不废话吗?英雄救美。”
“什么不近女色、禁欲男神,我看啊,是心有所属。”
“不愧是杀伐果决的娱乐圈帝王,下手就是狠......”
......
陆憬对周围的声音置若罔闻,扔掉断下的半截瓶颈,转过身,慕此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他。
“我应该没理解错。”
慕此笑颜绽开,不吝啬夸奖,“满分。”
“既然觉得吵,不如换个地方?”陆憬提议。
慕此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还以为“英雄救美”一下就结束了。
她没有立刻答应,微微垂眼,假装思考,实则算好时间,她要的酒再有几秒就调好。
陆憬看着她,颇有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小姐,您的酒。”
纤长的指背轻轻贴上冰凉杯壁,慕此把酒杯推到陆憬手边,侧过头,手肘撑在台面,手掌托着脸颊,眼尾漫开浅浅一层媚意,不艳,却勾人,“你说去哪?”
陆憬会心一笑,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家总裁说了,今天的事他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许衿阳走前警告。
——
离开市区灯火,车停在郊外的独栋别墅门前。慕此跟在陆憬身侧,他带着她上了二楼,进了主卧。
卧室宽敞开阔,整体是沉静暗调。除大床与成套软装,还有一个吧台,多层实木酒架上琳琅满目,摆满各种酒。
“坐。”陆憬抬手指向落地窗前的皮质沙发,“喝什么?”
慕此走过去,将包搁在一旁原木圆桌上,绕回沙发后,往沙发靠背一坐,双腿自然交叠,姿态随性又张扬。
“会调酒吗?”
陆憬挑眉,“你要是不介意,也行。”
“那就来一杯你刚才喝的。”
陆憬低笑一声,声音裹着几分玩味:“挺会为难人。”
包里的手机响了。
慕此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弹出柯清让的助理发来的图片,她点开,一只血淋淋的手赫然占据整张屏幕。还没来得及细看,电话便紧随而至。
她按下接听键,“这么快。”
听筒里传来柯清让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是自然。秦臻这人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你那一下,估计能把他气出心脏病。”
“哪有这么严重。还没下班?”
“刚出公司,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一起喝几杯。”柯清让说。
慕此转头看向吧台。
陆憬微垂着头,目光专注落在杯具之间,手腕翻转,调酒的动作娴熟流畅。
感知到她灼灼的视线,男人抬眼,直直撞上她的目光。
慕此不慌不忙,从容抬手,朝他摆了摆,收回视线:“下次吧,我这边有点事。”
“这么晚能有什么事?”柯清让显然不信,“该不会你在酒吧喝酒的时候看上哪个男人,给人抓去开房了吧。”
“开房不至于,看上倒是真的。这人你也认识。”
“我认识?谁啊?”
慕此缓缓道出一个名字,
“陆、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