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他——!”陆子贞猛然坐了起来,又感到头痛欲裂,慢慢躺了下去,看着熟悉的地方也不着急。缓了片刻后,慢慢起身走下床去,出到院子看见师父坐在石桌上对着一盘残局抓耳挠腮,并未回头,“醒了,感觉怎么样?”,陆子贞慢慢走上前去坐在对面:“您又救了我一回。”
师父笑了笑没说话,拿起白子递给他,“别问,和我来一把。”
二人收起各自的棋子,只是白子少黑子多,陆子贞怔愣一瞬却并未疑问。两人下了半炷香时间,只听有人走近,陆子贞并未抬头,因为他快要输了,明明刚开始师父让了三子,可是后来让的白子都被黑子吞噬,陆子贞再下,白子黑子不断增多,可是为什么黑子越来越多,吃不掉,黑子大多聚在一处,或者相互联结,若是破一处就会引来更多的黑子,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是无法挣脱的悍壁。要放弃吗?
“要认输吗?”陆子贞抬头看到师父平静的双眼,仿佛是深不见底的湖面,没有什么可以引起波澜,除了那个人……
那是他见过师父唯一一次情绪的波动。小时候他以为师父是神仙下凡,从天而降打倒那么多人救下两个不愿服输的稚子,只这样的事恐怕只有神仙才能做到。
后来他长大了,他也能和师父打的有来有回,他明白师父不是神仙,他觉得师父是没有俗念的和尚。
后来他看见师父从十二楼回来后在烛火下抱着一个漂亮的长木盒喝酒流眼泪,他明白师父只是师父而已。虽然陷入死局,但是他不会认输,任何东西都有弱点,他开口——
“当然不!”
“不认输!”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他抬头,咧嘴露出了笑容。
“你能别冲哥哥龇牙乐吗?你真是傻到我了,陆子贞。”叶晗微微一笑,贱贱的回应他的笑。陆子贞笑容一顿,仅有的温存被打破。陆子贞刚要站起来,就被叶晗从后面按住肩膀固定住,随即拿起白子说到:“你好笨,还剩五个棋了。”
陆子贞看向空落落的棋盒,又抬头看到叶晗棱角分明的下颚,艾艾开口道:“还能救么?”
“五子之内,胜得一定是我,看好了,哥哥只教你一次。”头顶传来叶晗充满自信的声音,若是平时陆子贞一定会吐槽一句显眼包,不知为何此刻他只想看到叶晗所说的五子之内转败为胜,陆子贞定定的看着棋盘,叶晗纤细的手将白子拿起放下,拿起放下。
陆子贞静静的听自己的心跳,砰,砰!越来越快,他看见叶晗落下第三子。叮,玉子和石桌碰撞,胜了!
陆子贞看到师父的眼中好似起了波澜,他跳起来紧紧抱住叶晗:“三子!你只用了三子!天啊,怎么做到的?!”
“顺势而为,等一个机会,绝地反击。”叶晗故作高深道,拍拍他的头说到:“过几天教你。”
师父笑而不语,挥挥手说不玩了。
“什么嘛,过几天是几天啊?”
“你猜,猜对了也不告诉你!”两人又开始玩闹。
师父轻咳一声,吸引了二人目光,说到:“我要走了。”
两人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叶晗笑着说:“那师父给我们做个离别饭呗,想您手艺好久了。”
“好。”只听师父轻声答道。
师父转身进了屋内,陆子贞转过头去看着棋盘,上面还留着叶晗胜利的证据,但是陆子贞却没有想棋局,他想的是第一次碰到师父的时候,他想的是师父交给他的绣春刀,他想师父要是不走就好了……
叶晗默默攥着手中的黑子,远没有显露出的那么平静。
流云缓动,日头渐落,余晖也退去。
师父招呼他们进屋去,叶晗还没跨进门槛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辣子鸡!我就喜欢这口吃的,快来快来,我想喝梅子酒!我就知道您这有藏着的!”叶晗急切的打开酒封,直接往碗里倒满,边说到:“陆子贞就别喝了,陆子贞喝一口就倒头了,太浪费了真是!”灌了一大口,说到:“幸福啊!这才是生活。”
陆子贞听叶晗说自己一杯倒,顿时不乐意了,嘟囔道那是因为上次没吃东西,我先吃饭就不会了。陆子贞坐下,给师父盛了饭,递过去,又盛了叶晗和自己的,回嘴道:“今晚上不醉不归!”
师父和叶晗默契的对视一眼,附和着。
一刻钟之后,两人看着趴在饭碗里的陆子贞,一个抽了抽嘴角,一个抽了抽眼角。二人对视一眼,走了出去。
师父拿着几下就收拾好的包袱在石凳坐下,抬头看着今晚的血月,椭圆状的,开口道:“睡着了好,这孩子看着谁都不放在眼里,其实太重感情了。”
叶晗倚在树旁,笑嘻嘻的接话到:“我也重感情啊,师父您太偏心咯,绣春刀都给了陆子贞,就给我留了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陆子贞。”师父笑骂道:“小兔崽子!就你最没良心。”随即又正色道:“别告诉他了,我怕他伤心。叶晗轻声答应,又道:
“既然师父到的时候师弟就已经晕倒了,死士也被灭口,那为何又要隔许久才放火?”叶晗看向屋内压声到:“您告诉我时,我就觉得蹊跷。果然是两拨人,敦亲王府的人为何要毁尸灭迹。”叶晗顿了顿,接着说到:“刺杀太子,诛九族。打晕师弟的人并未下死手,目的应该就是让他醒来,再引人来陷害于他,到时那么多双眼睛看见,是怎么也说不清了,只是未曾想到有人来放火。幸好师父抓住了放火的人。明日师弟回镇抚司时带着这个人,就是追放火贼去了,不会有事,师父放心吧!”
叶晗又到:“师父说那人长相酷似酆国人,而且听说酆国死士会被下蛊,倒是符合您说的那个样子。若是敦亲王通敌,那这件事。”叶晗没有说完,二人皆知什么意思。
师父哑声说:“我今夜便动身,天亮之前给你传信。只要算好时间,可以在傅将军到敦州之前准备好。金陵这里的事,就靠你了!若是我死了,就要你写信骗骗你师弟了。”师父开玩笑到:“你不是最喜欢骗他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呢,看开点。”
叶晗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师父,沉默片刻,没有再开玩笑,声音微微发沉:“一切小心。”便松开了师父,向后退开一步。
师父拍了拍叶晗的肩膀,微微顿住,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猛地转身向外走去,听到叶晗说到:“还是等您自己给他写信吧!”师父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还是与师父初见时的那般潇洒,叶晗如是想到。
直到看不到师父的身影了,叶晗转身进屋,看到陆子贞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悄声走上前抱起陆子贞,把他放到床上,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让他不会被冷到,听他在嘟囔什么,似是梦靥住了。
叶晗俯身过去,听他喃喃到:“师父,别走,我好害怕。”叶晗突然有些难过,像是哄小傅泽睡觉时那样轻轻拍他,温柔的说到:“别怕,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师父会给你写信的,别怕。”。陆子贞似乎听到了叶晗的安慰,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晗换上夜行衣转身离去。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叶晗避开巡逻的禁军,翻墙进入锦衣卫同知的宅院,推开门,正见同知,同知看到叶晗竟起身相迎,引着叶晗坐下,急声到:“下午诏狱内失火,值班的锦衣卫赶到时陆公子已经被带走了!”
原来此人正是三年前被叶晗安排到锦衣卫内,季知的弟弟,季铭。短短三年已经爬到了锦衣卫同知,深得皇帝信任。
叶晗说到:“明日陆子贞会带着放火的人回镇府司,审两日之后,你要去宫里让皇帝查敦亲王府,敦亲王通敌了。”
“那如果查不到证据怎么办?”
“没有如果。”叶晗打断他的话。
季铭点头表示知道,又问到: “主子,除了门口的两个轮值守卫再没有人知道陆公子中午来过了,他们两个怎么处理?”
叶晗疲惫的捏了捏鼻梁,季铭听到他冷声到:“杀了吧,给他们家里一些抚恤。”
季铭低头称是。
听到一声鸡鸣,叶晗正要起身离去,听到季铭晦涩不明说到:“主子,没有找到前指挥使,他消失了。”
“盯紧他,不要轻举妄动。可能是皇上的人。”叶晗吩咐道。
“是。”季铭收好情绪,目送叶晗引入月色。
天微微亮起,街上已经有小贩叫卖。
叶晗停住脚步要了五个卤肉大包子,付过钱后,回到了师父的住处。
回到院内,看到棋盘上摆了自己胜过残局,便知道,事情成了。叶晗心情微好,将残局下完,转身进了屋子,拉个凳子在陆子贞床边坐下。
天亮了,陆子贞哼哼唧唧的睁开了眼,就看到叶晗坐在旁边看着他,一脸坏笑。顿时吓得一激灵,气急败坏道:“你干什么,吓死我了。师父呢?”
“早上好啊,一杯倒~”叶晗指了指饭桌上摆着的包子,说到:“快去吃,吃完了押你去大牢。”
陆子贞看到叶晗眼下乌青,知道他一晚上没睡,也没继续斗嘴,想要告诉他昨天发生的事情,问叶晗该怎么办,安静说到:“昨日晌午我——”
“我知道了,都已经办好了,听话,快去吃。”
“办好了?什么办好了?”陆子贞惊声道。
叶晗坐到桌前,把煮好的粥推到陆子贞面前,看他开始吃,板起脸严肃的说道:“昨日下午你要去镇抚司当值,远远的就看到火光,急忙赶向镇府司,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男人杀了守卫往外跑,你就急忙追去,终于在城北的第二条街追到了他,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押着他在外过了一夜,记住了吗?”
虽然平时叶晗或者对着别人温和有礼或者对着陆子贞毒舌打趣,但是熟悉叶晗的人都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好相处的人,陆子贞其实一直很害怕叶晗板起脸的样子,如果说世界上能有让陆子贞变成小猫的人,那估计只有严肃时的叶晗了,大概是小时候的阴影的杀伤力。陆子贞乖乖地捧着碗吃饭,听叶晗说完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却不敢问出口。
叶晗少见他怯怯的样子,知道是自己吓到他了,缓了脸色,柔声道:“师父有急事离开,会给你写信的,别担心。”
陆子贞见到叶晗不似刚才那般严肃,又大胆了起来弱弱辩解道:“我真的不是一杯倒!”
叶晗闭目眼神,浑身疲惫。却又是语气轻快的打趣到:“是的,你昨晚只喝了一口。”
陆子贞吃完最后一口包子,站起来说到:“是师父的酒太烈了,酒楼的梅子酒我能喝很多好嘛!走吧师兄,我吃好了。”
皇帝看着锦衣卫传上来的密折,越读越惊疑,最后将手中的折子扔到了下面,看着地下跪着的同知,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镇府司失火,陆子贞抓到纵火的男人,经镇府司查证是敦亲王府的人,刺杀太子的刺客已死,疑似是酆国人。”皇帝慢慢的重复折子里的话,跪下的同知微微汗颜:“回禀陛下,正是。”
“你是说朕的亲弟弟?他为什么要纵火,总不能是毁尸灭迹。”皇帝慢慢重复自己的话,“毁尸灭迹”皇帝暴怒,将御案上的东西扫了下去。
“好啊好啊,好一个敦亲王,好一个亲弟弟。”皇帝怒极反笑。“去查!他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皇帝冷笑一声,缓缓坐下。
同知领命离开。公子猜的果然不错,压了两天,皇帝盛怒之下并没有怀疑过问陆公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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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