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祠堂内,祖父和叶晗二人久久无言,只是任凭香烟朦胧视线,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晗开口打破沉默:“三年前的计划被搁置了。又让萧爷爷等了三年,如今傅家遇害,金陵也要乱了,我心下不安,送您和萧爷爷去外头躲避一段时间,这也是权宜之计。”

祖父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叶晗,神色复杂。“假死也是权宜之计?”

叶晗微微一哽,有些狼狈的低下头去,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低声说到:“不过是为了您的安全,等尘埃落定之日,这一切都会像没发生过一样。”

“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你还记得祖父教过你的话吗?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自己?啊?你一年一年的长大,变成如今的样子。我就这样看着你……现在你又如此不留余地,你究竟想要做些什么?”祖父痛声开口,“你如今在你父母面前,你说!你究竟要做些什么?你为何要一点一点毁了自己。”老人指着牌位,对着叶晗控诉。

可惜叶晗看不清楚,烟雾太大了,看不清牌位的名字,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

只不过他想起了陆子贞,太子,傅明,傅将军,还有傅泽。叶晗眼中浮现出痛苦和挣扎,闷声开口:“假死脱身是最好的办法,若是——”

啪!叶晗的话被打断在口中,微微侧头,眼神怔愣,老人垂在身侧的手无力的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懊恼。过了片刻,老人温声开口到:“晗儿,不要执迷不悟了,听天由命,顺势而为有什么不好。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接受吧,祖父只有你了。你还记得你儿时想要科考入官的初心吗?”

老人似乎只是想勾起叶晗曾经的美好,却不曾想那对叶晗来说却是无尽的地狱。其实祖父打的自己并不疼,只不过自己父母去的早,祖父也从未打过自己,有些意外而已。

听见祖父的话也只是微微嗤笑,淡淡的说:“就像放下我父母的死一样吗?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老人瞪大了双眼,连说好几个你也接不上,叶晗知道自己说的太过分,还是忍不住到:“初心?何为初心。人们都说,不忘初心。是,短短不过数十载我早已经忘记了少时之志!初心忘不忘又能如何,我当初自然有做官的初心,自有报国为民的初心,可是我的下场是什么,懿轩不过十七岁就已遇害,瑾瑜一家忠君爱国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又为何要遭此横祸!?傅泽才十五岁,他今年的生辰还没过!他怎么可以去战场上送死!这个国家,这个君主,这些人又让我如何报国,我连身边之人都保不住又让我如何保这天下百姓。如果有别的办法我又何必孤注一掷!”

叶晗说到后面越发激动,有些嘶吼,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他粗粗地喘着气,祖父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却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叶晗微微平复下来,肃声开口到:“行路至此,也只有这一条路。如今局势如此,不知他们都是何目的,只有毫无顾忌才能……胜过一步。”叶晗微微一顿,如泣吞悲:“孙儿不孝,未能尽反哺之责。一切事了,我们祖孙二人定会再次团聚。”

叶晗直直地跪下,祠堂里回响起一声声的磕头声,叶晗额头微微发青,听他嘶哑决绝的声音响起:“请祖父成全孙儿,求求您。”

“走吧。”老人没再多说,只是迈着有些发僵的步伐跨出祠堂,满头白发,后背早就弯了下去,看起来愈发年迈。

祖孙二人已经恢复常态,只是眼中都布满血丝。

萧何见二人僵持的气氛,微微叹气未曾言语。叶晗冲着萧何父子跪下磕头,二人齐力想扶他起来,却不动分毫,听叶晗低声开口:“多谢萧爷爷帮我以身犯险,孩儿感激不尽,多谢萧大哥替我照顾供养二位老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旅途有些远,不过是个山清水秀,安乐的地方。是安全的。”叶晗知道自己做下的许诺太轻,却也没有别的可做,心中苦涩。

萧何身边的男人连忙摆手,说到:“应该的应该的,子安快起来。”叶晗顺着力道站起身来,对等着的一行人说到:“辛苦你们了,犀角。路上小心,出发吧。”

“是。”犀角一行人易容成家仆侍从,并未黑衣鬼面。

季知走在最后,对着叶晗说:“别担心,太傅不过是担心您罢了。您自己在这里,多保重!”

“好,辛苦你了。”

叶晗没再和祖父讲话,二人还在对峙的气氛中,这是祖孙二人这么多年的第一次争吵,二人都有些无措,只是想着再见面就都好了。叶晗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天色渐暗才动了僵硬的的身子,转身离去。

罢了,等一切都解决了对祖父说点好话哄哄他,毕竟祖父他也是担心自己,叶晗心中微暖,一家人怎么会互相伤害。

已出城外,祖父三人在马车中未感到太多颠簸,祖父心中微微感动,知道这是叶晗费了心思的,又是想到叶晗要做的事一定是无比危险,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萧何看出了祖父的愁闷,温声开口劝慰到:“晗儿心中定然有数,要不然我也不会帮他,我们都老了,不要再想那么多,你看你头发比我的还白。”萧何打趣到,马车中气氛渐好,冲淡了一丝忧虑。祖父心中想着等到了地方,便写信道歉宽慰晗儿,他心中背负太多,只是把自己该做的承担过去,自己懦弱就罢了,只是怎么能打他……

“少爷,已经两夜未休息了,快到肃州了,去前面的城镇休息一下吧。”傅泽脸色愈加苍白,轻声答应了。

躺在床上,身体疲惫不堪,连续的快马颠簸让平时养尊处优惯了的自己难以适应,可是又如何能停下,父亲还在敌人手中。

看着窗外,夜空中繁星闪烁,想到匆匆而过遇见数不胜数的灾民,还有那个问自己为何要打仗的小女孩,傅泽抬手遮住了眼,湿润了枕头。

是啊,为什么要打仗,以杀止戈,又何时能止杀。百姓民不聊生,朝中奸臣当道。边关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又如何能安心死去。

其实兄父都给自己讲过,他们亲眼看过的百姓生活和书上的话并不相同,自己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也是如此。

纸上谈来终觉浅,只有自己跌入泥泞,才知道被困住的无奈。亲眼看到了才知道,真的有的人会贫穷到什么都没有。

自己生来便是天骄,不懂身居高位之人一念之间便可以让普通百姓难以喘息,随口吩咐施行的政策就会导致民不聊生的惨状,途有饿殍,易子而食。本以为只是书中的酸话,却不曾想……

子安说,大漠已经统一,酆国公主也快要夺权,到时候大梁面对两个强劲的敌人又该如何,而北荒就是他们攻破的第一道防线。

忠君报国,君不君,臣又怎么忠?想到祖母和母亲的话,想到兄父对自己的教导,想到叶晗对自己说的只要你想,便都可以。

兄长尸骨无存,是谁在暗害一目了然。何须马革裹尸还,这是战士的英勇,不是上位者衡朝政的理由。傅泽心中嘲讽。

他们说的没错,自己的不守礼法是被叶晗娇惯出来的,不过也挺好的。叶晗他,曾经也是叛逆的,只是别人未曾发觉。只有几乎可以说是被他带大的自己将这份隐藏肆无忌惮的露了出来。

少年意气,又何须隐藏,只不过自己胜在年纪小又有许多人在前面给自己顶着罢了。可是如今前面的人还有谁能顶着,也该到自己去撑起傅家的时候了,不知兄长在哪里,又是否还活着……

傅泽手中转着那个玉扳指,听着海东青从窗口飞进屋内,安静的啄食。思考着去北荒后的应对之法,夜半三更,终于是抵不过劳累疲倦,沉沉地睡了过去。

北荒战役已经打响,傅将军的尸体被随便的扔在大漠军队的前方,看得傅家军兵们目眦欲裂,怒意横生。

傅家军没有因为失去的两个傅将军而倒下,活着回来的副将撑起了傅家军,傅将军一手提拔起的战士也不是等闲之辈,营中的叛徒被揪出了十有**,只是看到傅将军的尸体还是有些哽咽,双目发红。

那日,副将雨青竹重伤,无数的兄弟掩护才侥幸逃回,就来了高深的帐内,看见他在慌忙的收拾行囊还能有什么不解,不顾自己还在流血不止的身体就掐住他的脖子质问:“为什么?将军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背叛傅家军!!你知道死了多少弟兄吗?!你知道将军被活捉了吗?!!”

高深被掐着脖子,却又感受到男人的虚弱,甩开了他。冷笑到:“好?他哪里对我好?他看不上我,为什么我的军功比你高得多,凭什么是你升了副将,凭什么我还是一个小小的教头?”

雨青竹瘫坐在地上,似乎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大笑不止。又捂住双眼,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染成了一串血泪,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扔在地上。

高深知道那是傅将军亲手写的调遣令,心中有荒诞的念头生出,想要捡起来一探究竟,却被雨青竹像是被抽空力气的声音打断:“高深,就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以为我最是了解你。你竟然!”

嗤笑一声,又悲痛到:“将军知道你不懂如何与别人相处,大家一直对你有偏见,所以才把你放到战士身边,不得心是将帅的大忌,你不懂吗?你为什么被嫉妒蒙蔽了双眼。看看那张纸,若不是近几个月有你这样的叛徒作祟,你早就和我一样了,将军被俘走前还在冲我喊,让你我二人一起撑起傅家军。”

雨青竹呵呵冷笑,冲他啐了一口血沫:“你也配!我看错了人……”他又哭又笑,不愿意再看他。

高深还是捡起来那张纸,反复确认上面的话,虎师副将交由高深。高深跌坐在地,沉默了许久,哑声开口,却只是动了动嘴。

过了半晌,终于发出声音:“我带你去将营内的叛徒都杀死,我知道是谁。”

雨青竹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将还在流血的腹部拿缠布紧紧勒紧,堪堪止住了血。虽然心有疑虑,但是此刻也只能寄托于昔日挚友良心未泯了。若是叛徒不除掉,就完了……

那一天处死了几十个叛徒,营内也被鲜血染红。雨青竹心惊不已,二人朝夕相处,竟不知他何时开始了作孽。

心中苦涩不止,大喊到:“今日营内肃清叛徒,若有违抗者,死!若有检举揭发者,赏!”终于高深停下了指认。

高深跪在地上:“没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杀了我吧,青竹,我不配再活着,我……对不起将军,对不起你。”

雨青竹什么话也没说,看着他的眼睛,将手中剑深深扎入他的心脏,这是二人一起去打的剑,这是杀了挚友的剑,这是也杀了叛徒的剑。

“将他的尸体挂在营内七天,以儆效尤。”雨青竹没再看跪在地上的尸体,转身去了将军帐内。现在他是唯一的领袖。

“是。”身边的士兵高声答应。

从此世界上再无赤刀,只余青剑。一刀一剑,一赤一青,一生一死,两不相见。雨青竹折了那把刀,和他葬在一起,亦如高深他叛敌时斩断二人之间的情分。

未过三天就迎来了下一场战斗,大漠人对于北荒就像不绝的蟑螂一般,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会无休止的冲上来,生死不论。

他们慕强到了极致,只要是你比他们更强,他们就会缴械投降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要你露怯,他们就是英勇无畏的战士,无休止的的想要吞并你。

雨青竹看着高悬的大漠旗帜,厉声鼓舞着将士们:“今日将军虽殉国,龙师虎师却永远不会被打败!叛徒已除,杀了这群只会用阴谋诡计的小人!拿着匈奴的头颅去迎接傅小将军归来!!”说罢身后便喊杀声渐起。

雨青竹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势如破竹,一手青剑灵活的收割敌人的性命,直直的为身后杀出一条血路来,一时间士气大振。

与外表不同的轻松,雨青竹身上隐隐作痛,上次的伤还未好匈奴便大举进攻,军中首领无人,却不能露怯。想到那人与自己的谈话,心下发沉,这次绝不能败。大漠已经统一,若是这次输了他们必定要顺势进攻,粮草已经不多,守不住了。只要这次能大伤他们的锐气,便能再拖上两个月,等到小将军回来。

专心投入战场,见到周遭的匈奴似有虚弱之意,有些欣喜,成了。

雨青竹直直迎上呼于顿,知道是他蛊惑了高深不禁愤怒更甚,招招不要命的刺过去,“是你!”雨青竹用剑本就胜在灵活,不过身上的伤拖慢了他的动作,险些被呼于顿砍成两半。

雨青竹咬着牙摸到胸口,感觉没有伤及骨头便放下心,随手将一手血甩到马下。只是笑了一下,二人你来我往,呼于顿却突然腹痛难忍,慢了一瞬。

战场上不过是分秒之差便可一决胜负,对于谁都如此。

这次老天站在了雨青竹这边,青剑锋利,瞬息便割下了他的头,粘连着的脖颈也被雨青竹粗暴的扯断,举起头颅高声喊到:“呼于顿已死,龙师虎师听令!跟着我将匈奴打出北荒!”

身后士兵一齐冲去,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已然是气势大增。大漠后方响起了回退的号角,竟是选择退避不战。

一举将他们逼出战场,雨青竹勒马停下,傲然立于前方。傅家的旗帜飘扬在风中,北荒之内都响彻着胜利的号角。

此次,大获全胜!

雾色朦胧,沉闷不堪,傅将军的尸体被迎回北荒,百姓将士们无不悲戚落泪。雨青竹任凭身边的男人给自己治疗,一声痛哼都不曾有。

“好了,记得你答应我的。”雨青竹盯着男人微微愣神,嗯了一声。

“多谢。”男人没有说话,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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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论语》

傅泽是清醒的金陵小霸王哈哈,雨青竹力挽狂澜,只是傅将军临死前还在想着雨青竹和高深一起撑起傅家军,还有傅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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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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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定
连载中剧情想到三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