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躲开!”

又是被噩梦惊醒,猛坐起身。叶晗大口喘着气,胸口重重起伏,像是溺水者刚刚被救起,浑身湿透,冷汗从额间滑落,滴在手背上,啪的一下散开。外面的季知听到声音,知道公子又梦靥了,三年了,自从陆公子失踪叶晗就没再睡过一个好觉。季知赶忙走在屏风外,担忧的问到:“公子没事吧?您才睡了两个时辰。”许久没听到回答,只是听到逐渐变弱的呼吸声,就想要走进去查看。

“无事,你去休息吧。”季知听到叶晗哑声回答到,低声应了就守在门外。

叶晗慢慢站起身,点燃了烛火,烛火顽强地跳跃,却还是被夜色吞噬。风吹的身上发冷,他向窗外望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深不见底的黑,黑暗危险得像是吃人的野兽。

已然是又一年三月,却是早已经忘了桃花盛开是什么样子了。不!怎么会忘,只是不愿想起,又或者是不敢想起。

已经崇德十七年了,陆子贞已经走了三年了。自己当初从季铭房中醒来,急忙去桃花林寻陆子贞,却什么都没有找到,血迹也没有,只有两罐空落落的梅子酒还在树下,绣春刀也不见了……

究竟是谁,他一次次的回忆那段最痛苦的记忆,一次次在梦里救下了陆子贞,他追上了那个黑衣人,摘下了他的面罩,是谁?头好痛,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是记得那人额角有个亮白色的疤痕……

他没再去过桃花林,没再喝过梅子酒。师父和师弟都不在了,像是做梦一般荒谬。太草率了,两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就这么突然的消失。

他不愿意相信,哪怕是自己亲眼所见,所以他整日昏昏沉沉,似乎只要不想就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要自己还活在梦里师父和师弟就还会站在桃花树下等着自己。可是梦是假的,梦也是会醒的,在梦里救下的陆子贞不会笑着和自己说话,自己只有醒过来才能给他,给他们报仇。

这样想着,他打起了精神,这些年他一直在想,陆子贞的尸体去了哪里?太诡异了,陆家并没有对陆子贞的消失有什么反应,只是对外说失踪了。很怪,很不对劲,可是季铭什么都没查出来。自己也只是凭着这一抹怪异,费力的去接近陆尚辰而已。

能让陆家对失去一个儿子闭口不言,要么是陆家人做的,要么就是,龙椅上的人。无论如何自己入朝都是唯一且正确的路。可是他没了那时的笃定,他必须出彩,不能有一点失误,他开始从未如此用功的准备科举,虽然中榜对他来说并不难,但是他已经没有失败的机会了。

太子三年前开始主持的科考已经结束,今日就是放榜的日子。其实自己并不太期待金榜题名之喜了,瑾瑜在边关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他有在好好实现儿时共同建功立业的约定,但是自己的心已经烂掉了,自己只想快点入朝,快点的接近陆尚辰,快点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快点,再快点,时间越久仇恨就会越淡,他怕自己也忘了,他的母亲也已经疯了,还有谁能为他报仇。

季铭说,当时他赶到的时候,林中只剩下血人一样的自己,并未曾有过第二人的痕迹,只是发现血并不是自己的才放下心来。自己并没有告诉他血是陆子贞的,自己谁都没告诉,不知道还可以信任谁,谁可以一起和自己帮陆子贞报仇,当初的事太过诡异,处处想不通,甚至开始极端地怀疑任何人。

叶晗倒是也怀疑过白芊芊,可是已经试探过了好几次,她并不认识自己,她好像在找什么人,可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我也在找人,谁又能发好心的来帮帮我。我也恨她,她为什么没来赴约,或许她来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或许陆子贞离开的时候会不会少一桩遗憾,或许压根他就不会中箭了。

叶晗其实不愿意说‘死’这个字眼,这个字太冰冷了,比十二月的湖底更冷。小时候有人告诉他,他的父母死了,这是叶晗第一次明白死的意思,是再也见不到了,意味着永远的分别。

叶晗想着:我不愿意让陆子贞死,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他太娇贵了,他怕冷,死太冷了。他也怕疼,我还笑话过他像个小姑娘一样,为什么,锥骨箭,这样狠毒,想必是恨毒了陆子贞,又用我做虚饵,实在是太过了解我们二人,了解到知道我们会在桃花林共饮,了解到确信他会为我挡箭。

这样阴毒的人我实在想不到是谁,可是恨毒了陆子贞的,我怀疑是陆尚辰,虽然他看起来实在和阴毒二字沾不上边,也对陆子贞很好。可是像他这样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之人又怎么会简单呢,身边豺狼虎豹环绕,可是他却越走越高,走的又稳又快,我从未见有人与他撕破脸,他好像永远都是以笑待人。

他和我很像,但是又好像很不一样,我们做不来朋友,唯一的联系也不过是瑾瑜和陆子贞二人罢了,两人都不在我们就不会单独联络。我不喜欢他,因为我从来都看不透他,我却觉得他的眼睛早就已经把我看得精光。

我,有些怕他,有些可怜他,又有些敬佩他。他笑起来如暖阳一般,可是他的经历好像不应该有那样的笑容。

陆尚辰八岁时,城里传出了他母亲病逝的消息,现在的陆夫人就进门了,还带了个三岁的陆子贞,陆老爷早就和现在的陆夫人勾搭在一起,陆尚辰母亲也并非病逝。新夫人又是个厉害的,陆尚辰不免颇受冷待,或许不只是冷待,八岁啊,应该记事了。若不是后来遇见了那位先生,又争气中了探花郎的位置,入朝三载官就至了三品,远远超过了陆老爷。这才慢慢受到了陆老爷的重视,只不过年华已逝,幼儿已死,谁会稀罕迟来的父爱呢。若是这便是陆家多年苦苦遮挡的真相,陆子贞遇害只怕是和陆尚辰脱不了干系,是真是假,一探便知。陆尚辰啊,若真的是你,你让傅明怎么办呢,让我怎么办呢……

叶晗吹灭蜡烛,任凭青烟袅袅,消散于夜色之中。

只是并未再睡,闭目养神,回忆梳理着这些年慢慢查出的线索,等待天亮,就如以往的每个日夜。

黎明破晓,祖父便一老早的起床穿戴梳洗,完了便要拉着叶晗一同去看金榜。待祖孙二人到了地方,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的水泄不通。

叶晗并不喜欢热闹,人又爱干净,自然是不肯和这么些人肩肘互抵。劝说祖父回去,中榜自会有人来府中禀报,他又实在担心祖父的身体吃不消。祖父却非要亲自看,说是热闹。祖父早已在年前辞官,现在不过一闲人,自己知道祖父是在为自己铺路,所以便更要金榜题名,才能不愧对祖父的期许。

劝阻不动便安静地陪侍在身侧,等待着张贴金榜之人的到来。过了半炷香,听人群中乍现惊呼,宛若清水甩入油锅般哄的炸开,原来是金榜来了。人的悲欢却不相通,叶晗只觉得人群之中多有吵闹,而这吵闹却是实在的冲淡了自己的孤独。

官兵开道,皇榜栏处立马让出一大片空地,好不威风。众人不敢再吵闹,只是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卷红榜金边的纸上,连那官居二朝的帝师,祖父也不能避免。慢慢展开,有人欢喜有人忧,范进中举,不过乡试提名尚且疯癫,更何况是金榜题名,殿试之后。

场面有些混乱,唯有叶晗和一个布衣公子神色淡淡而已。二人对视一眼,布衣公子却是惊喜地冲着叶晗抱拳作揖,叶晗只是淡淡点头回应,便扶着喜极而泣的祖父往人群外走去。人群中还在激声讨论着,话题最中心莫过于二十岁的状元郎叶家公子叶晗罢了。

可惜,金榜题名应当春风得意。但若是挚友亲人离去却无处报仇,又有何事可以再让人欣喜呢?不过叶晗还是提笔写信,写给远在北荒的傅明。

瑾瑜亲启,并请麾安。

往昔三载,挚友分别。诸多事宜,恐于信言。待君归矣,可述之于尔。

今日叨扰之故,乃为金榜题名。苦读数载,不负所望,暗自欣喜,不敢懈怠。书不尽意,不尽欲言。

边关多凶险,望君保重,吾弟阿泽,七尺有余,功课不怠,明理通行,温良恭俭,扇枕温被,口碑载道。吾与之朝夕,皆有所见,勿忧勿念。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唯念君安,静待君归。

叶子安亲笔。

叶晗盯着窗外发呆,待到信纸干了。便一板一眼叠好,塞进信封中,封存。片刻后又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写到,懿轩亲启……

若是懿轩还在,他便也会中榜吧,若是二人双双金榜题名,师父定会高兴的和自己痛饮到天亮,若是,若是他们都还在……

那就好了。

只是庄周梦蝶,南柯一梦,已经到外门的授官圣旨打断叶晗的思绪,残忍的将他拉入现实的毒沼。岸上站着太多人,亲朋好友或是异姓陌路,达官显贵或是布衣白身,他们冷眼旁观着,自己恐惧地挣扎着。他们低声讨论着,自己大声呼救着。他们大声嘲笑着,自己拼命求饶着。他们似乎倦了亦或者是笑够了,终于想着要施舍地拉自己一把,自己却是享受起了那种死亡的濒临。

礼数似乎是这些贵族公子们刻在骨子上的咒枷,尽管灵魂已经消逝,身体却如地狱惩罚一般熟练做着该做的礼数。

季知不过比叶晗大了六七岁,却也算是看着叶晗长大的,以前虽然叶晗习惯在人前伪装自己孩童的一面,想尽力的装作成熟的样子。亲近的人却也能看得懂他的喜怒哀乐,自从陆公子出事后,就变成现在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季知想到。面具,对了就是面具,现在的叶晗好像是带上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从前那个狡黠又温暖的少年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叶晗已是弱冠之年,抹额竹扇更是显得温润如玉,才华举世无双,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金陵双杰仍在,却是不见那位飞鱼锦衣 ,明艳骄傲的少年郎。

噩梦般的循环往复,惊坐起,又是漆黑一片……

谢谢观阅!

“飞鱼类蟒,亦有二角。所谓飞鱼纹,是作蟒形而加鱼鳍鱼尾为稍异飞鱼类蟒,非真作飞鱼形。”这是我看 绣春刀 看到弹幕有人写的,真的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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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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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定
连载中剧情想到三点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