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七刻,天微微亮,空气中湿润异常。一场秋雨一场寒,如今不知不觉中已有了刺骨的寒冷,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土腥味,午门外身着官服,手持笏板的大臣们在等待上朝。
人心惶惶,官职稍小的止不住的擦汗,三品以上的大官也是内心忐忑。一觉醒来,敦亲王通敌叛国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连下了一夜的大雨,冲刷掉了一切灭门的痕迹。可是昔日敦亲王府的繁华还停留在人们心中,如今已是府内空无一人,大门被大理寺的封条紧紧封住,血红的字迹触目惊心……
昨日被季铭连夜通知来处理后续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尚书被这突然的苦差事扰的叫苦不迭,大理寺少卿还好,季铭已经提前透底过了,只是有些忙。刑部尚书就不好了,大半夜的还在夫人床上就要连滚带爬的下地接旨,顶着大雨就往敦亲王府跑。跑掉鞋子都是小事,可算赶在上朝前整理好了可以上报的折子,不然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一声鞭响,左右丞相二人为首,按着官阶次序依次队列进入崇政殿内。
皇帝率先开口:“敦亲王通敌谋反,朕甚是心痛,只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敦亲王虽是朕的亲弟弟,依照大梁律,依旧昨夜抄家刑罚,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率兵反抗,真是……唉,众爱卿可有什么疑虑?”皇帝似是痛心疾首一般,语毕眼神却审视着每一个人的细微的表情,众人惶恐不安,恐惧帝王无情。
只有左相开口到:“皇上圣明仁慈,大梁必兴盛万万年!”皇帝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的左相不禁满意的点头,又看到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的折子放在最上,问到:“清点如何?”
大理寺少卿出列,躬身行礼,说:“回禀陛下,敦亲王余孽共计46位,因反抗未留活口,已整理府内财产,稍后便会进交国库。”
大殿沉默异常,许久只听皇上微微叹气,似是伤心异常:“那便将敦亲王一家厚葬入皇陵吧,毕竟父皇最疼他了。”
“皇上仁慈!”众臣皆下跪和道。
此事已了,只听一太监匆匆喊到:“启禀圣上,今早傅将军携五百士兵已到城门外!”皇上站起来,略有激动的说到:“快宣进宫!”
皇上身边的太监尖声到:“宣傅将军进城!”皇帝刚坐下就听左相说到:“臣听闻此次傅将军回京不仅在上月斩杀乌尔达部落的战神栾鞑,而且还收复清算了敦州之地,傅将军为陛下分忧,实乃臣子表率!臣钦佩不已!”
右相微微侧目,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又不能开口。
“傅将军好啊,该赏!按礼法如何?礼部何在?”皇帝连说两个好字,神色中充满着激动。又听礼部尚书说到:“启禀陛下,依照礼法傅将军得以封侯,从一品官职。”
“那便封侯!来人,传我旨意……”
金陵城外,傅家军旗矗立,城门微开。
为首的正是傅将军,骑着红鬃玄马,勃然英姿,身上仍穿盔甲,背后是长枪弯弓。刀尖锋利,似无情,似锐利。
与守城禁军不同,傅家军日日见血,多年征战,身上血煞之气深重,禁军首领竟不敢与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对视。只是匆匆看一眼便低头赔笑,心惊肉跳之间终于等来宫中消息,挥手放行,城门大开,傅家军五百人竟走出万人般的气势。
进入城内,百姓夹道欢迎,却不敢大声喧闹,只是用眼神默默注视。傅将军感受到两侧百姓眼中的孺慕,感激,敬仰,不禁柔和目光。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孩子也在路边,却是不能下马相聚,心中微涩。只得皇上召见结束后方可回家与之相见,都说先有国后有家,明儿已经十七,长得如此高大,与自己何其相似,旁边的是泽儿,上次一别已是三年,泽儿也长高了。还有妻子,傅将军不敢再看,再看恐怕要失态,狠心收回目光,看向近在咫尺的皇门。
翻身下马,交盔卸甲,进入。皇门在晨光中微微张开嘴,似乎要把进入的人全部吞噬吃进腹中。
如意坊内,叶晗和陆子贞对面而坐,叶晗看向楼下响起的嘈杂,听到‘傅将军’,‘傅明’,‘匈奴,功臣’这样的字眼,不禁皱了皱眉,暗自心忧。
“傅将军真是神武,都在传这次打的匈奴三年之内不敢再犯呢!这次傅将军定要升官了。要不要恭喜一下瑾瑜去?”陆子贞看着下面激动的人群,兴冲冲地对着叶晗说道。
叶晗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禁脸颊微抽,低声道:“功高盖主,焉知祸福,这次若是封侯,那下次又封什么?”
听着叶晗微微叹气陆子贞才缓过劲来,不禁牙酸:“靠,没想到这里,光顾着高兴了。傅将军我的光!三年之前讨教过他的枪法之后真是让我念念不忘啊,既然回来了那我就再去一次。”
叶晗摇扇,无奈提醒:“记得翻墙进去,别被人发现了。”
陆子贞表示清楚,“得令!”定会半夜三更翻墙进去。
叶晗早就知道他的脑回路清奇,又补充道:“过几天再去,将军赶路辛苦,一家又多年没有相见,不要去打扰人家。”
“哦。”陆子贞兴致缺缺,感觉让自己等着就好像是在盼星星落下来,一眼看不到头,一直叹气的郁闷样子看的叶晗直乐。
看着天似乎又阴了起来,难啊,叶晗暗自叹息,不知道路在何方。
傅将军从皇宫出来已是未时,身心俱疲。正如叶家爷孙二人预料的那样,皇上已然起了忌惮之心,试探和敲打让他有些寒心,却又在临行前说自己已然封侯。一巴掌一甜枣,应付皇帝和左相二人实在是比上阵迎敌更为艰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想到家门口还有一道圣旨要接更是心累。
一切事了,门匾也换上了金灿灿的‘永安侯府’,永安,永安,傅将军仔细琢磨着这两字,是永远平安还是永远安定呢?迎上了门口等待的妻儿,双目相对,妻子终是落下泪来,便顾不得那么多了……
人皆散去,太子从偏殿走出,站定皇上面前。转身对服侍的老太监温声说到:“江公公我来服侍父皇,你们先退下吧。”江公公躬身告退,领着一众宫女离开,空荡荡的大殿只剩父子二人。
“儿臣愚笨,想不通父皇为何封傅将军为永安侯?”太子替皇帝添了一杯茶,慢步到旁边坐下,又轻轻低咳,疑惑道。
“昭明,为君之道,并非只有黑白公正,你要往远处看。你从傅将军身上看到了什么?”皇帝并未饮茶,边看堆积的奏折边随意说到。
“傅将军被百姓拥护,威望太盛。但是父皇,傅家忠心是可以看得见的,傅老将军牺牲在北荒,战功累累,所以他才被封为定国侯,若是因为朝堂牵制……只怕会寒了一众老臣的心啊!”太子说到激动处掩帕咳了起来。皇帝走近,递给他刚刚那杯茶给他喝下压咳,待到太子不咳嗽了才递给他一本奏折。
“岂止是拥护?若是他想,我看是自立为王也是可以!这是左相的折子,上面写了什么。北荒无人不以傅将军为傲。怕是再有几年就忘记了这天下到底是姓赵还是……”皇帝阴声说道。
太子心下暗惊左相竟然敢如此明言挑拨,又明了左相是父皇一手提拔之人,自己并不能质否,喉咙微涩,说:“孩儿不懂,请父皇教导。”
“你身子孱弱,打娘胎带出来的,父皇已经在找神医了。昭明,为父知道你会是个明君,所以你出生时朕就昭告天下,我儿昭明会是唯一的太子,下一个皇帝。”
皇帝看向太子,慈爱露出。顿了顿又冷声说到:“虽然敦亲王给为父下的毒并无大碍,可是为父总感觉有时昏昏沉沉,处理政务也越来越费力了……昭明,你太过良善,兄友弟恭这是好的,我们都姓赵,是一家人。可是你对别人也是如此,朝廷亦或者是天下皆如同棋局,为君者执棋,为臣者,棋子而已,必要时,百姓……也可为棋。”
“可是父皇,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古人所说并不无道理,仁慈又有何不可?”太子温声问他,似乎是真心疑惑。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桌案,边说到:“若是朝廷稳定,群臣忠良,便可。可若是朝局混乱,有人结党营私,那便不可!如今世家当道,朝堂之臣多为前朝老臣和世家之人,除了朕自己一手提拔的左相和当年微服私访遇到的几个才子安插在朝廷就再没什么人了,但是他们也被打压,朕想给他们升官都没有理由。若是再这样继续,朝廷迟早要大乱。”
皇帝缓缓坐下,拿起毛笔,提笔,纸张被晕染。“你只看到傅将军一人,朕看的是所有人,你看那左相盛宠,三年就和右相可以抗衡,如今已经有压倒之势。他以为我全然信任他,就弹劾构陷傅将军,这些年右相和叶太傅已老,他们看得懂局势,马上就要主动退出去了,那我便将傅将军加官进爵,二人得以平衡。你若是说傅将军并不能与之抗衡,那么再加一个叶晗呢?即使傅将军老了,他还有两个儿子。”皇帝神色晦暗不明,烛光跳跃。“叶晗是不可多得的大才,比他父亲更甚。”皇帝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太子并没有捕捉到。
“既然叶太傅懂事。”皇帝发出了太子不曾听过的冷笑,又带着似乎是嫉妒的情绪,太子暗自恐惧,垂下眼眸平复情绪。“那朕便用他,重用他!呵呵,竟然敢背叛我,我既然能提拔他一个左相,那我也能提拔出一个新的右相。”
皇帝平复神色,严肃到:“可是这终不是长久之象,世家勾结在前朝就已初现,科举也并未改变这种乱象。朕知道,官官相护,百姓若是没银子就无法贿赂考官,乡试到殿试,层层打点,除了世家哪有人有这么多银子,更何谈在殿试见到朕。世家勾结,若想改变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实现,所以昭明,从现在到你坐上这个位置,我们要大兴科举,想到可以让没钱但是真正有才之人可以入仕,而这群人才是真正属于你我的力量。再说银子,六部之人多有贪污,自从朕设立监察史以来,略有收敛,贪官不好,可是贪官却不会没有,只要国库充盈,社稷安定,给他们些富贵有何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都是朕的子民,这些钱终究还是朕的。若是贪得太过分,锦衣卫抄了家便是。把臣子的弱点掌握在自己手中,什么人都能用,什么人都会用,什么人都好用,没有人永远是贤臣,也没有人永无二心!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心就乱了,胆子就大了,贤的,奸的,贪的,清的,皆为朕所用,这才是真正的制衡之术,真正的帝王之道!”太子看着皇帝阴狠的眼神,有些陌生。父皇他以前……是个慈爱的啊。
“你还是年轻,若是朕不在,光是左相就可以要了你半条命,朕让叶晗,傅明,陆子贞这种世家大族、高门子弟做太子伴读,是为了让你更好的了解拿捏他们。若是你想,他们便是你手中的棋子,若是不想,明日他们就要暴尸荒野。如今你和他们是至交好友,你为君他为臣,若是有一天他们不想为臣了呢,若是像前朝那样,反了呢?到时候谁来救你。”
皇帝将写完的纸拍到桌案,厉声说到:“你该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如何做一个帝王,如何延续赵家的荣耀,为君者良善太过便是软弱,朕不想在天上看到你如履薄冰的样子。昭明,你是我最看好的孩子,不要让我失望,科举刻不容缓,明年三月的科举你来主持,让我看到不一样的局面,下去吧。”皇帝的声音到后面就变成了嘱托,皇帝是真心疼爱这个让他处处满意的长子。
太子应声告退,恭敬的磕头行礼,拿着父亲给的纸后退出了大殿,余光看见皇帝还在批阅奏折,心绪复杂。
殿外,太子看着纸上的‘赵家皇权至高无上’八个字静默了许久。
纸张燃烧在烛火之中,灰烬缓缓飞起。
谢谢朋友们的观阅!我发现傅家人总是对陆家人有致命的吸引力,救命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孙子兵法·地形篇》
ps:真的很抱歉,之前看说更新前面的是骗人来看,很恐慌。但是我前面有的标点,还有没有引用的问题被我检查n遍之后又看到了,所以我改前面就再放两章,真的抱歉,下次一定会更认真的检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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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